《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作者：張賢亮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 《唯物論啟示錄》之一

我多少次想把這一段經歷記錄下來，但不是為這段經歷感到愧悔，便是為覺察到自己要隱瞞這段經歷中的某些事情而感到羞恥，終於擱筆。自己常常是自己的對立面。陽光穿窗而入，斜暉在東牆上塗滿燦爛的金黃。停留在山水軸上的蛾子驀地飛起來，無聲地在屋裡旋轉。太陽即將走完自己的路，但她明日還會升起，依舊沿著那條亙石不變的途徑週而復始；蛾子卻也許等不到明天便會死亡，變成一撮塵埃。世上萬千生物活過又死去，有的自覺，有的不自覺，但都追求著可笑的長生或永恆。而實際上，所有的生物都獲得了永恆，哪怕牠只在世上存在過一秒鐘。那一秒鐘裡便有永恆。我並不想去追求虛無縹緲的永恆。永恆，已經存在於我的生命中了。

永恆是什麼？那其實是感覺，是生命的波動。

稍縱即逝的、把握不住的感覺，無可名狀的、不能用任何概念去表達的感覺，在時間的流程中，終於會沉澱下來，凝成一個化不開的內核，深深地埋藏在人的心底。而人卻無法去解釋它，因為人不能認識自己。不能認識的東西，就有了永恆的意義；永恆，是寓在瞬息中的。我知道，我一剎那間的感覺之中，壓縮了人類亙古以來的經驗。

太陽即將沉落，黑夜即將來臨。即將來臨的還有那個夢。那個夢也許是那個內核的外形。

──蘆葦在路邊沙沙作響。路邊的排水溝裡潺潺地流淌著清水，一碧到底，如山泉，如小溪。兩三寸長的小鯽魚一群群地聚在溝邊綠茸茸的水草底下，時不時露出牠們黑色的小脊背，或如點點光斑那樣閃現出牠們銀色的小肚皮。四處是黃色的陽光，空間既廣裹又沉寂。溫順的土路上印著深深的車轍，像兩條凹下去的鐵軌。我在路當中走著，腳步既滯重又輕盈。一會兒，腳下的浮土緩緩地騰空而起，像清晨的霧氣，使一切都變得迷濛而柔軟。我仍然沿著車轍朝前走。感覺到我有奇異的視力，能透過濃密的黃塵看到我意識下面的東西。我似乎看到了一隻貓：灰色的，夾著白色的條紋。牠弓著背警惕地站在前面，前腿和後腿分別跨在車轍兩邊，目光炯炯地盯著我，好像隨時都想逃跑。

那是「我們」丟失的貓，我知道。

忽然，貓不見了，像影子一般消失了。

夢是一個無聲的世界──

但我又看見了排水溝裡游著四隻鴨子。從牠們的脖頸和撅起的尾巴上，我能斷定其中有兩隻母鴨。牠們和貓一樣，也是灰色的，翅膀中雜著白色的羽毛。牠們靜悄悄地游著，沿排水溝溯流而上，似乎有意要把我引到感覺記憶的深處。

我不由自主地尾隨在牠們後面。但牠們在一片蘆葦茂密的水窪中，擺了擺屁股，兜了一個回子，卻順著洄流鑽入了草叢。

我仍然在如霧似的黃塵中向前走。我吃力地拔著滯重的兩腿，卻又走得非常輕盈，如一隻頂著風飛翔的鳥兒。

走過了水窪，鴨子又從蘆葦叢裡鑽出來了。但那不是四隻大鴨，而是四隻小鴨。通體金色的絨毛，在黃色的塵霧中牠們好似會漸漸地溶化，會漸漸地消失在空氣之中。然而，牠們確實在歡快地游著，一面游還一面歪著小腦袋傻乎乎地看著我。那向上彎曲的嘴角好像表現出一種嘲諷的笑容。

我忽然意識到，剛剛見到的四隻大鴨就是「我們」原來丟失掉的鴨子。這四隻小鴨正是牠們雛期的模樣。

時間在向回倒流。那麼我會不會恢復到那個時期，即使是在夢中？

於是，我在時間中振翼向回游去，想去追尋那失去的影子──

可是，我的夢每次都到此中斷，接下去便是一片混沌的迷離恍憾的感覺，是一種夢中之夢。但我又清醒地意識到，那一片混淪的、迷離恍惚的感覺才是真正的生命的波動。生命的意義、永恆，都寓於那迷離恍惚之間了。

太陽重又升了起來，蛾子卻不知飛到哪裡去了，不知是否還活著。這時，我想，我為什麼不把那個夢用筆來補充、續接出來？真實地、坦率地、有條理地、清晰地記錄下那失去的過去？沒有什麼可感到愧悔，沒有什麼可感到羞恥，怎麼能用觀念中的道德來判斷和評價生命的感覺？至於理智，亞里斯多德早就說過：「凡是感覺中未曾有過的東西，即不存在於理智中。蛾子死去了，誰也不會為牠生命如此短促負責，那麼，誰又有權利指責牠飛旋的弧度和途徑？」

陽光直射著我，光芒好似穿進了我的肺腑，又好像是我在金色的光中浮起，離開了這喧鬧的塵世。我趁我獲得了這種心境，一種坦然的出世的心境，趕緊一躍而起，奮筆疾書。我知道，如果再過一會兒，說不定我又會改變我這個主意。

第一部

第一章

也許我過去見到過她而沒有留意。也許我從來沒有見到過她。總之，這一次，她卻給我留下了一個非常深刻的印象。

兩個月前，我從大組被抽調出來，去管水稻田。在勞改隊裡，我是大組長，調到田管組，我仍然是田管組組長。調我出來的王隊長，一個本地幹部，農民出身的小老頭，吸著自捲的喇叭筒煙對我說：「調你出來當組長，是領導對你的信任。熊！那十二個人可難管！人人都能幹，人人都一身毛病。你婊子兒要能把那十二個傢伙管好，出去就能當管千兒八百人的廠長了。」

當時，他蹲在高高的斗渠堤壩上〔註：引黃灌區的灌溉系統一般分總幹渠，幹渠、支渠或斗渠、農渠，配在一起組成灌溉網絡。支渠或斗渠是農場中最主要的灌溉渠道。書中說的大渠指幹渠，斗渠指農場中最大的渠。〕，我剛從灌滿一農渠水的渠口中上來，光著腳站在他面前。他似乎還想說什麼，然而終於沒有說，只是一門心思地吸煙。佈滿皺褶的乾瘦的小臉上，顯出一副沉思的神情。我當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是知道這是任何一個勞改幹部在單獨對某一個勞改犯人佈置特殊任務時，都必須顯露的神情。沉思的神情表示著嚴肅，而嚴肅又表示了他與你之間那不可逾越的界線。這種神情還表示了他的佈置是慎重的、是經過反覆掂量的，甚至是翻著你的檔案材料由更高一層的集體討論所決定的，同時，也說明了這個任務的重要。文化程度不高的、不善於言辭的幹部，常常用沉默來引起你對他隻言片語的重視。默默無言，倒會使你意識到：從此，由於這種「信任」，你肩上的擔子就更重了。並且，又由於這不僅僅是對你的一般性改造，而是加倍的改造，所以常常能使你獲得立功受獎以至提前釋放的機會。因而，這又往往是你一生命運的關鍵。

他裝模作樣的沉默中藏有他所能表示的善意，我理解。

他蹲在渠壩上面吸煙，我站在渠壩下面交替地倒著腳，用腳底板搓著光光的腳背。水稻剛播下地的時候，蚊子還沒有出世，但成群的「小咬」集結成團，一擁而上，會叮得人心煩急躁。這種比一粒沙子還微小的飛蟲，能鑽到人的耳朵裡、眼皮裡、脖頸裡、腋窩裡、頭髮根裡、褲襠裡──簡直是無孔不入。讓牠叮了一下，皮膚上即刻就會腫起一個比牠大幾百倍的包。我一面搓著腳，一面揮著臂，手舞足蹈地仰面看著他。

然而他還不說話。他穿著線襪，戴著帽子，手裡又拿著煙，他有一整套防備「小咬」的設施，因此他並不著急走。大隊已經走得很遠了。高高的斗渠壩的盡頭，就是那渠水拐彎的地方，幾株粗大的柳樹下面，金色的夕陽映照著他們黑色的囚服。他們列著隊，扛著鍬，甩著手臂。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頗覺得他們精神抖擻得可愛。在渠水拐彎的那裡，正經過有姑娘媳婦的村莊。當然，對他們的親切感，主要還是因為我就是他們中的一員。在這個世界上，我是屬於勞改隊的，而不是屬於其他什麼地方。況且，那邊還隱隱約約傳來如此熟悉的歌聲，合著渠水潺潺的節拍在剛播下種的田野上蕩漾：

改造，改造，改那麼個造呀！

晚上回來，一──大瓢呀！

嘿嘿！呀呵嘿嘿！呀──呵嘿！

儘管我被「小咬」叮著，也不由得展開一絲調皮的、會意的微笑。這是我們犯人自編的「勞改隊隊歌」的最後兩句。「勞改隊隊歌」以詼諧的西北俚語敘述了勞改犯人一天的生活，用輕鬆滑稽的「寧夏道情」的調子譜成曲，主施律表現出了鐵絲網裡的樂觀。「改造，改造，改那麼個造！」用本地口音唱出來，極像正在推廣的普通話「倒灶，倒灶，倒那麼個灶。」而「晚上回來一大瓢」，那是多麼噴香誘人的一大瓢啊！蔥花撒得很多，大米麵條是稠稠的。「呱嘰」、「呱嘰」、「呱嘰」──炊事員不停地奮力揮動著粗壯的手臂，俯在熱氣騰騰的大桶上，以機械式的速度和準確，用海碗那麼大的短柄鐵瓢，一大瓢一大瓢地把「米麵調和」打到勞改犯人的飯盒裡。這「米麵調和」裡還灑有炊事員的汗珠，因而那機械式的音響──「呱嘰呱嘰」和機械式的動作，都實實在在地洋溢著人情味。

我想趕快回到那行列中去，趕快回到號子裡去，趕快去享受那「一大瓢」。那號子裡的一片「唏溜唏溜」的吃飯聲，是多麼美妙啊！

但是，王隊長不發話，我便不能走。這是勞改隊裡的規矩。我是熟知全套規矩的，因為我已經勞改了兩次了。正因為我勞改了兩次，是「二進宮」，正因為我熟知全套規矩，所以我才能榮幸地一被押進勞改隊即當上管四個組，六十四個犯人的大組長。今非昔比，這次勞改比上次勞改可風光多了。勞改隊裡奉守的是完全不同於外部世界的那一套觀念和價值標準。這說來奇怪但又不奇怪。在外面，政治上有問題的人是被歧視的，不能重用的，道德敗壞的人倒常常當作「人民內部矛盾」看待，認為是生活作風上犯了錯誤，是「小節」，被列為團結和教育的對象。在勞改隊，政治犯卻幾乎都能得到勞改幹部的信任，雖然這種信任只表現在極為窄狹的方面，但畢竟與他們對刑事犯的態度不同。並且，勞改隊裡都能夠做到「人盡其才」，誰能幹什麼，就把誰安排在能發揮他專長的地方。勞改隊本身就是個獨立王國。農、工、商百業俱全，包容了所有不同的勞動部類。有一個在外面成天打掃廁所的醫生，進了勞改隊倒當上了內科主治大夫。啊，在這個混亂的年代裡，勞改隊是天堂！

儘管我這個勞改犯並不是畢恭畢敬地站在他面前，不停地手舞足蹈，不停地扭動身子，不停地抓耳搔腮，不停地搖頭晃腦，但勞改隊長並不怪罪，仍是沉思地吸著那支粗大且頎長的捲煙。我不走開，還有一層意思，就是以為他還會給我透出什麼外面的信息。和我曾經認識的謝隊長相似，這個乾瘦的勞改幹部其實是個心地善良、愛說愛笑的好人。從小和高原上的黃土打交道的人，心地很自然地和黃土一樣單純；傳統的手工農業勞動，使他們的頭腦總保持著傳統的觀念，當猛地提出「階級鬥爭要天天講、月月講」的時候，他們根本難以理解。譬如，當我們這些勞改犯人在田裡一邊幹活，一邊唱那「勞改隊隊歌」或是說些猥褻得露骨的笑話時，在這大唱「語錄歌」的年代，他蹲在田埂上只是聽著，並不呵斥我們，而且摘下帽子，拍著推得光光的腦袋，裂開嘴笑著嘆息：「哎呀，你們這些婊子兒！唉，你們這些婊子兒！──」發出他由衷的讚賞。他聽到越南軍民又打下了若干架美國飛機，也是用「這些婊子兒」來讚揚越南軍民的。我們還注意到，他撫弄他的孫子──有一次，他竟把他三歲的孫子抱到勞改犯人幹活的田裡來，也用的是「婊子兒」！所以，每當勞改犯人聽到他用「婊子兒」來稱呼自己，都會感到一種家庭式的溫暖。

去年夏天，「文化大革命」剛開始的那個月份，我們勞改大隊在水稻田裡薅草。王隊長隨公安幹警去城裡集體參觀了本省的「文化大革命成果展覽會」，回場後，沒有進家，就扣著他那像張烙餅似的單布帽，撒開大步，急急忙忙跑到田裡來。他站在田埂上用眼睛搜尋著，看見了我，於是幾步跨過兩條溝渠，興奮地朝我喊：

「哎呀！章永璘，你這婊子兒！你在五七年做的那個啥詩，用核桃大的字寫著，掛在展覽館裡哩！」他邊說邊用手比劃：一個核桃是多大。他褐色的粗糙的拇指和食指箍成一個圓圈。那個圓圈剛勁有力，沒有一點計的高雅悠遠的意境，卻又形象地把詩變成了一種實在的物質力量。「哎呀，你這婊子兒！哎呀，你這婊子兒！字好大好大咧！你他媽真能寫──」

這時，人們的理解是：文字的意義是和文字的大小成正比的，已經開始把任何一句「毛主席語錄」在任何文章裡都用大一號的黑體字印刷了。這樣，他就認為我一九五七年寫的那首詩一定是非常重要、非常有意義的，不然，為什麼要用「核桃大」的字來寫？儘管那是一份「罪證」，是供批判用的，可是在他心目中卻獲得了特殊的地位。聽了他的大喊大叫，別的勞改犯人都對我側目而視，目光裡含著隱隱的驚詫和尊敬。我沒有動聲色，仍彎著腰低頭薅草，而心裡不禁又感到悲哀，又覺得自豪。整整九年過去了，可是外面的人還揪住我不放，還要把我的詩拿出來「示眾」。但另一方面，這不也說明了我已經成了一個歷史人物了麼？歷史人物實際上是群眾造成的，不完全取決於他本人功過的大小，只要在任何「群眾運動」中都忘不了他，他便會不由自主地取得一定的歷史地位。而歷史人物的命運卻是由歷史支配的，也不由他本人的意志為轉移。我直起腰，把手中的雜草縛成捆，拋到田埂上。我看到遠方的群山，沉默而莊嚴。我彎下腰，撥開稻苗尋找雜草，混濁的泥水表面上閃著粼粼的光斑，疊疊而多變。啊！這兩幅畫面便是歷史：既穩定又不穩定；做為人，就既要以不變應萬變，又要力求多變以適應歷史！

當我再次直起腰，把另一捆雜草拋到田邊，我突然覺得我高大了，似乎是一個悲劇式的英雄。我環顧周圍彎著腰薅草的犯人們，就像耶穌在各各他〔註：又稱骷髏地，耶穌殉難的地方。〕的十字架上看著他左右兩邊兩個強盜，還自認為「我是神的兒子」一樣，湧起了一陣由精神上的優越感而產生的憐憫。

感謝他給我傳來的信息！人在困境和屈辱中需要自以為是和自高自大來支持自己。

果然，歷史的變化快速得令人吃驚。秋天，割完了水稻，勞改犯人開始把一捆捆割下的稻子背運到路邊，再由大車拉到穀場上。被割光的田野，在密密麻麻的黃色的稻茬下面，潮濕的褐色的原始土地裸露了出來。從高高的斗渠壩上望去，大地蒸發出冉冉的水汽；由縱橫的溝、渠、田埂切割成像棋盤格似的稻田裡，來往奔忙著無數像螞蟻一般的穿黑色囚衣的勞改犯人。我們把一捆捆沉甸甸的、用草梗子捆綁好的稻子提到田邊，在鋪在田埂上的長繩上碼好，然後用背繩結勒緊，坐下來，將兩肩用力地擠進交叉成人字形的背繩裡去，再使勁向前一拱腰。一摞稻子就緊貼著背背了起來。我這個大組長當然要起帶頭作用，通常，我都比別人背的多。在這裡，沒有別的，沒有什麼家庭出身、文化程度、歷史清白不清白之分，「勞改」，是我們固定的職業，於是，只有勞動好，會勞動，才能取得特殊的待遇。我勞動好，會勞動，我便能管理別人，斥責別人。我便能獲得「信任」成為一個自由犯，我便能回號子以後不但有那「一大瓢」，而且「一大瓢」之外還會給我加「一大瓢」。勞動創造了人，因而人的原始本性天生地傾向於體力勞動；緊張的體力勞動會激發起已被文明淹沒了的、早已經變為人的潛在意識的本性，突然使人又倒退回若干萬年，感受到一種自身正在發展，自身正在變化，自身的品質正在豐富的心理上的快感。

回到若干萬年以前去再現進步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去享受滿足與愉快吧！

從我和海喜喜比試體力勞動以後，從我被馬纓花餵養成一個有正常體力的勞動者以後，五年過去了，我無數次地在勞動中享受過這種返祖的滿足與愉快。

我只要一投入勞動，鍬一拿到我的手，麻袋一沾上我的肩，稻捆一貼在我的背，我就會入迷，就會發瘋，如同《紅菱艷》中那位可愛的女主人公一穿上那雙魔鞋就會不停地跳啊，跳啊，直跳到死一樣。

我背起稻子來，常有一種貪婪的、總是試圖測量自己究竟能承受多大壓力的心理。沒有什麼再比背上的重量更能證明世界是由物質構成的這個哲學的根本命題了。一捆稻子有牛腰那麼粗，一般勞改犯人只背兩捆到三捆。但是我背五捆還不夠，要背六捆；六捆還不夠，要背七捆──經過王隊長身邊，王隊長會發出他這樣的讚歎：「哎呀，你這婊子兒，比驢還能馱！」

嘿！驢算什麼？！

我是我！

且把柔弱的自憐自愛收拾起來，

打點出另一副精神跟命運拚搏！

因為我背得多，便經常得到王隊長的幫助。當我勒好稻捆，坐在地上，塞進肩膀，準備彎腰拱背的時候，王隊長就主動跑來替我在後面往上推。有這一臂之力和無這一臂之力大不一樣。在彎腰拱背的一剎那，正如舉重運動員在抓舉沉重的槓鈴時的那一剎那，只要兩腿能站立起來，多重的東西壓在背上都能邁步。

「別努著了，別努著了！」他說，「一努著，吐了血，那可是一輩子的事。」

有一天，我把兩肩在背繩裡塞妥，他又跑過來，但卻不推我，趴在我捆好的稻子上，嘆了口氣說：

「唉！你這婊子兒，還是待在勞改隊好。」我聽見他在我背後咂著嘴。「你當是咋著？前天我進城，一看，省委書記跟省主席都讓人拉著去遊街囉！戴著老高老高的紙帽子，手裡還敲著破臉盆：『我是走資派──，我是走資派──！』你當是咋著？上次我們參觀的那個啥『文化大革命成果展覽會』，紅衛兵說是走資派為了掩蓋自己罪行耍的花招，說是咱們省根本就沒有搞過『文化大革命』，現時要把省委書記跟省主席和地富反壞右一道，都重新過一遍籮。怪不得，在大街上，省委書記後面，排著一長串你們這號人，男男女女，數也數不清，都戴著紙糊的帽子；還有推了半拉頭的；還有畫了花臉的──唉，你這婊子兒，把你送到勞改隊是你的造化！要不，現時你在外邊，還不跟那些人一樣，讓人往死裡整呀！」

稗子的毛穗穗擦著我的臉，怪癢癢的。他嘴裡老煙葉的氣味嗆鼻，在想抽口煙而沒工夫抽的時候，這股氣味卻也能過癮。聽到他告訴我的消息，我忽然感到通體舒坦：歷史就照這樣的速度變化下去，整個國家和個人命運轉折的契機還會遠嗎？

於是，我更犯了傻勁，七捆還不夠，我要背八捆！王隊長吃了一驚：「你這婊子兒，不要命了是咋著？你還要待兩年才出得去哩，活兒有的是你幹的。」

「沒關係，你來吧！」我返過身，解開背繩，又加上一捆。被壓在底層的鬼魂，即使頭上十七層地獄的重量沒有減輕，但只要上面來回晃蕩幾下，也會覺得輕鬆。更何況我有這樣好的「造化」：在當今世界，誰能想到「公安六條」上明文規定「不准衝擊」的勞改隊，恰恰是世外的桃源呢？

──然而，這一次，他卻沒有透露什麼消息給我，他只是一個勁兒地默默抽煙。我很失望，也被「小咬」叮得難受。拖拉機牽引的二十四行播種機停在路邊，被陽光烤灼了一天，散發出一股機油味，這種機油味和泥土的氣味很不調和，彷彿古樸的土地從來就拒絕鋼鐵製造的現代化工具，並排斥它的一切味道，因而這股刺鼻的機油味特別難聞。我終於忍不住了，問他：

「王隊長，還有事嗎？」

「嗯，」他掉過頭，好像才發覺我還站在他蹲著的渠壩下面。「沒有了。」他說著，向前探出身子，把他還剩下半截的自捲煙遞給我。「你回吧。」

「你回吧」，是叫我回勞改隊的號子裡去，而不是回到別的什麼地方。這點我知道。我捏著他的自捲煙，掐掉他銜濕的尾巴。但我一掐，整支煙卷都散了。媽的，他捲煙的技術還不如我。不過現在無所謂了，我自己有紙煙。勞改隊每月發幾個零花錢，也有煙賣，和一九六○年不可同日而語了。我掏出從醫務所旁邊的垃圾堆上拾來的一個鋁製針盒，把他的煙葉仔細地倒進去，又從這個頗像銀質煙盒的針盒裡取出一支完整的香煙，點著了火：「回！」

他長長的沉默所透給我的信息，我以為比他跟我說了什麼還要多，外面的混亂，歷史的急遽變化，大概連他也說不明白了。他不說，證明亂得他沒法兒說了；他不說，證明變化得他目瞪口呆了。這沒什麼，我可以想像。勞改犯人個個是黑格爾主義者；能從「無」生出「有」來，世界上根本沒有空無一物的空間和時間，在那看起來是空白的地方，實際上充滿著最活躍的希望。

他的這個安排，使我看見了她。

第二章

其實，從各組抽調來的十二個犯人並不像王隊長說的那麼難管。王隊長說「難管」，是從勞改幹部的角度上來看的，是把我還當做與那十二個人不同的人。自監獄制度發明以來，最英明的一項措施莫過於用犯人來管犯人。一種民主的平等的氣氛，很快就會調動起被管的犯人的積極性和自覺性。尤其，我們這個田管組住在遠離號子七八里的大面積稻田中間，土坯房蓋在斗渠旁邊一個地勢較高的土丘上；公社的生產隊與我們隔渠相望。這裡沒有崗樓，沒有電網，沒有扛槍的「班長」。我們又聽見了雞啼狗吠；我們渠這邊沙棗花盛開之際，生產隊的蜜蜂嗡嗡地成群飛來，似乎已經抹掉了橫在人與人之間的森嚴壁壘。有家的犯人彷彿又回到了家，無家的犯人也獲得了些許的自由感。更何況，抽調來的自由犯，全都是短刑期的或刑期即將結束的犯人，在這樣的年代裡，有這樣一處美好的田園，又何必逃跑呢？

水稻生芽的時節，渠壩上滿樹的沙棗花開始凋謝。點點金黃色的小花落到水裡，有的順水流去，有的被垂在水面的柳枝留住。依附在柳枝上的沙棗花又吸引來無數的沙棗花和柳絮，在渠水上織成金色的和銀色的花絮的漣漪。我們在稻田裡勞動了一天回來，就蹲在這渠邊吃晚飯。而在渠壩那邊的柳樹下，卻坐著。站著一排排農民的娃娃，呆呆地盯著我們這些穿黑衣裳的人，彷彿這些人的一舉一動都非常奇異。黑色的衣服和教士的長袍一樣，籠罩著一種神秘的色彩；他們幹了什麼事？是什麼命運驅使他們集中到這裡來──幼小的心靈從此潛入了對世界、對未來的恐懼。

如果大隊在警衛的押送下，排著隊從渠壩上走來，到稻田地裡去幹活，來看的農民就更多了。甚至還有從遠地來莊子上串親戚的老鄉，也要把「看勞改犯」當作精采的節目。

「喲！看那個──還戴著眼鏡哩！」

「咦！那個，那個──模樣還長得挺俊哩！」

「咋樣？給你當個女婿──」

「你死去，我撕爛你的X嘴！」

說這樣話的當然是女人。很快，她們自己一夥裡就打鬧開了，這是一個開放性的劇場，觀眾席上同樣演著熱鬧的戲。久而久之，如果我們出工收工沒有老鄉，特別是穿花褂的姑娘媳婦站在渠那邊看，我們反而會感到寂寞，年輕的小伙子在隊列裡走著也是無精打采的，即使今天幹的活並不重。要是來看的人多，絕大部分勞改犯人都會抖擻起精神來，王隊長沒有下命令唱歌（唱歌也是在命令之下），也要唱。

在所有的「革命歌曲」裡，我們最愛唱這兩支歌：

日落西山紅霞飛，

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

還有：

我們──共產黨人，

好比種──子！

唱到「種子」這個詞，年輕的勞改犯就會向站在渠那邊的姑娘媳婦擠眉弄眼。王隊長對犯人唱什麼歌是不管的，只要唱得整齊，唱得響亮，他便會罵一句「婊子兒」，表示讚賞。直到後來警衛人員通過警衛部隊的渠道向勞改當局提出了意見，勞改當局才下達規定：在這個非常的革命時期，勞改犯人只許唱「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就不倒」了。可是，到了一九六七年，連公安局、檢察院、法院也被「砸爛」，這些機關一律實行了軍事管制，「高貴」的軍代表卻比「卑賤」的農民出身的勞改幹部「聰明」──應該是「高貴者最愚蠢，卑賤者最聰明」，「語錄」是這樣教導的──直覺地感到所有的「語錄歌」都具有方法論的性質，不論哪個階級哪個派別全能利用，全會從中受到啟發。比如，你所指的「反動的東西」，在他那裡偏偏另有所指，你怎麼辦？對這群心懷叵測的人，你怎麼知道他們心裡指的是誰？於是，乾脆命令勞改犯人一律不許唱「語錄歌」。但除了「語錄歌」之外這時又沒有別的歌可唱，這樣，在一次勞改隊春節聯歡上由犯人自編自演的「寧夏道情」，便順理成章地成了流行歌曲。

改造，改造，改那麼個造呀！

晚上回來，一──大瓢呀！

嘿嘿！呀呵嘿嘿！呀──呵嘿！

在我們田管組，「一大瓢」是由我們派回去的值日犯人挑來的。我們有兩個大鋁桶，不管是什麼飯，值日犯人每頓都能挑回滿滿的兩大桶來。在外面被批判得體無完膚的「多勞多得」，在勞改隊裡始終奉行不渝。這時，黃瓜成熟了，西紅柿開始泛紅。路過菜地，挑飯的值日還要撈來許多剛下架的新鮮蔬菜。經管菜地的也是自由犯，而所有的自由犯全屬於一個階層，都互通聲氣，互通有無。我們能比「班長」們和勞改幹部及其家屬更早地吃上西紅柿和黃瓜。自由的相對性，在這裡體現無遺：不管在什麼地方，你只要比別人稍稍自由一點，你就能得到較多的利益；而利益的多少，恰恰和當時當地不自由的程度成反比，在最不自由的地方你得到一點自由，所獲得的利益卻最大。

兩大瓢──不是「一大瓢」──下了肚，又大嚼了一堆西紅柿黃瓜，我們全被撐得不能動了。我們仰面躺在渠壩的坡上，頭枕著自己的胳膊。大隊收工回去了，周圍陡然異常地靜謐。烏鴉在老柳樹上拉屎，稀糞穿過枝葉掉在積滿黃土的渠壩上，砸出「撲、撲」的聲音。太陽落在群山之巔，灌滿了水的大面積稻田，驀地變得清涼起來。青蛙和癩蛤蟆先是試探性的，此起彼伏地叫那麼兩三聲。聲調悠長而懶散，彷彿是牠們剛醒過來打的哈欠似的。接著，牠們便鼓噪開了，整個田野猝然響成一片：「咯咯咕」！「咯咯咕」！歡快而又憤怒。牠們要把世界從人的手中奪回來，並充滿著必勝的信念。

同時，習習的晚風從一眼望不到頭的稻田那邊吹拂過來，並且送來無數跳躍的、閃爍不定的點點金光。我閉上眼睛，進入一種忘我的恬靜。這種忘我的恬靜是在等待中的最佳情緒狀態，也是在漫長的等待中不自覺地鍛煉出來的。在歷史的轉折到來之前，人根本無能為力，與其動輒得咎，不如潛心於思索。

但我思索些什麼呢？我什麼也沒有思索。外面的世界已經完全逸出了馬克思所探索出的規律，書本已經被拋到一邊。據說這才是真正遵循了馬克思所說的「批判的武器不如武器的批判」。因此，不但使王隊長目瞪口呆，也使自以為比他高明的我偶然失措。王隊長的沉默給我留下的那個空白，儘管填滿了渺茫的，但又必不可少的希望，卻也沒有給我對社會的思考提供任何線索。斯賓諾莎是這樣說的：「無知並不是論據。」

管他媽的！當個純粹的勞改犯吧。王隊長還把我看作與其他勞改犯不同，說來慚愧，實際上我從骨子裡都成了一個勞改犯，因為我在社會上所從事的職業，就數我當勞改犯當得時間最長。

在渠壩下躺夠了，勞改犯們舒臂伸腿地活動起來。

「操！夜黑裡來個女鬼就好了。」

「來的女鬼可別是披頭散髮的，最好是塗脂抹粉的。」

「熊！吊死鬼都伸著舌頭，老長老長，通紅通紅，在你臉上舔一下，可夠你嗆！」

「一個女鬼不夠分，最好來一幫，十三個，咱們一人摟一個。」

「咱們組長不要呀，咱們組長是個讀書人。」

「讀書人咋啦？讀書人也長著一個──」

我仍閉著眼睛，但也不禁和大家一同「噗哧」地笑了。我感覺得到這時大夥兒的眼睛都在看著我。我受著一種獨立於他們之外的尊敬，但我的內心卻傾向於他們。自一九五八年「公社化」以後，法律之外又加上種種規章制度，空前的嚴厲滲透到農村生活的每條縫隙。每一個農民都像古希臘傳說中敘拉古國王的寵信，頭上懸著一柄達摩克利斯劍，不知什麼時候它全突然掉下來，砍著自己的腦袋。歸我率領的十二個田管組員，全是精於農活的強壯小伙子。聽著他們平靜地敘說自己的案情，就像絮絮的微風穿過林間。

「苦啊，不偷咋辦呢？肚子餓著哩──」

一個塌鼻子小伙子盜賣了生產隊的化肥，判了五年，而談起來卻懷著一種幸運感。

「值！我給我老媽治病了哩。判我五年，就不讓我退賠了──」

「嘿嘿！我也運氣。」另一個把生產隊的牛餵得撐死的勞改犯這樣說，「法院問我，你願意勞改還是願意賠錢？我琢磨著：勞改隊還管飯吃，我就來了。來了一看，還真不賴！就是沒有娘兒們。哎，熬著點吧──」

有時，他們也問我：「章組長，你是為啥進來的？」

「我麼？」我說，「我什麼也不為。」

他卡裂開嘴理解地笑了。「什麼也不為」就進了勞改隊似乎已經成了司空見慣的事情，就好像吃飽了會打嗝，著了涼會生病一樣，但卻沒有一個人去探究底蘊：為什麼「什麼也不為」就把人送進勞改隊？他們那種毫無抱怨的，任憑自己的生命和命運像流水上的浮葉，漂到哪兒是哪兒的態度，表現了我們這個民族靈魂深處的溫順。達觀和樂天知命。我在他們中間，竟有時會懷疑起自己；為什麼要思考？在宿命的面前，思考又有什麼用？

啊，宿命！

我知道他們為什麼會想到女鬼，想到吊死鬼。我們住的這幢遠離勞改大隊的土坯房──照日本戰術教科書上的術語說，是「獨立家屋」，是自五十年代初期建立勞改農場以來就聳立在這廣袤的、平整的田野上的，年年月月，飽經風霜。據傳說，五十年代中期，渠那邊莊子上有一個黃花閨女，為了抗拒父母包辦的婚姻，大白天就跑過斗渠到這屋子裡來上了吊。這是個上吊的好地方，屋頂上沒有頂棚，彎彎扭扭的木頭椽子露在外面，隨便哪根椽子上都可經搭上繩子。而且，有誰會到農閒時空無一人的這幢屬於「嚴禁入內」的勞改農場的「獨立家屋」中來，干擾她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呢？刑期在十年以上的老勞改犯說起來，至今還津津有味：

「咦！俊著哩！還穿著紅鞋，兩條大辮子，唏溜個光！臉白森森的，眼睛毛毛長刷刷的。咱們給她抬下來的時候，身子骨還軟軟的──」

有的老勞改犯說她尿濕了褲子，說她舌頭伸得老長老長，據說吊死的人都是這副模樣，可是大多數老勞改犯都認為這是對她的褻瀆，堅持把她描繪成一個仙女，我們這些後來的勞改犯，沒有親睹，對她當然不具有那種崇敬的情感，只是一個勁兒地想把她還原為活生生的肉體。「熬著點吧」，在受煎熬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會把她當作精神上的慰藉。

啊，貞潔的、勇敢的、不知姓名的姑娘，原諒我們吧！

有時，場部晚上放電影，王隊長通知我們去看──看電影是「受教育」──留下一個人看管夜水就行了。每次我都讓他們十二個人去，我獨自坐在「獨立家屋」裡。當領導，即使是當個犯人頭，也必須公允，能自我犧牲，這才會取得被領導者的尊重和服從。蛙聲咯咯，渠水淙淙，稻田上的清風如泣如訴，恰恰時隱時現的和弦。窗外，漆黑的一片，玻璃上塗滿污濁的泥痕。豆大的油燈伴著我夜讀。當我只見我一個人的身影，模糊地印在泥皮斑剝的土牆上的時候，我就會想到「十三」。「十三」！這是個極不吉利的數字。這個數字會把她召喚出來。

果然，她從樑上飄落下來了。先是一團不成形的彩色的霧氣，落到地面上，便立刻凝聚成了一個活生生的美麗的姑娘。和老勞改犯說的一樣，兩條大辮子油光水滑的，長長的睫毛，水靈靈的眼睛，皮膚即使在昏黃的油燈下也顯出白中透紅的光彩。她還穿著冬天的紅棉襖，腳上果真穿的是紅鞋。簡陋的小土坯房因為她的到來而變得喜氣洋洋了。

她輕輕地撣拂著衣衫，怯怯地向我靠近，並發出一聲暖人心意的深深的嘆息：

「哎，苦啊──」

「來吧，」我向她伸出手去，「你苦，我也苦，讓我們兩人在一塊兒吧──」

「我說的就是你呀。」她將手搭在我的肩上，弱不禁風的、但又很溫暖的身軀緊貼著我，眼睛看著攤在我面前的書。「你苦，我不苦。人死了，什麼苦惱也沒有了。每天晚上，我都看著你等人睡下了，又爬起來看書，何必呢？別把身體搞壞了。」

她的聲調是幽怨的。我摟著她那嬌小的腰肢。我被她不自以為苦卻關懷著我的精神感動了，我含著辛酸說：

「你也苦呀。為什麼年紀輕輕地就尋死呢？活著總比死了好吧？你要是活著多好！」

「活不下去呀，」她微微地晃動著身子，使我有一種進入夢幻般的感覺。「人要把我嫁給我不願嫁的人，你說還能活嗎？」她又低聲地說：「當初，要是你在就好了。我正是要出嫁的那天跑到這兒來上吊的。那天你要在這兒，我就不上吊了。」

我把她攬進我的懷裡，讓她坐在我的大腿上；撫摸著她光滑的髮辮。「這都是社會的原因呀，」我說，「我們還沒有達到真正的男女平等，還沒有真正的婚姻自由。我看書，就是要探索怎樣才能建設一個人與人之間真正平等的社會。」

她似乎不理會我的說教，扭動著身軀說：「那是哪輩子的事呀！想也不敢想。我們的區委書記也這麼說，廣播喇叭也這麼喊，可是一點不管用！不過，死了也好。你要是當作我是活人，我就活過來了。」她又揚起臉，深情地說，「你是我的好人人！你別學廣播喇叭說大話。我給你唱個歌吧。我好久沒唱了。我一直憋著哩，我要唱給我喜歡的人聽。」

於是，她輕聲地唱起來。歌聲仍然是幽怨的，但卻嬌嫩柔婉，在我眼前展開春天裡一片無人注意，任人踐踏的黃色的蒲公英：

清水水玻璃隔著窗子照，

滿口口白牙對著哥哥笑。

雙扇子門來單扇子開，

叫一聲哥哥你進來。

眉對眉來眼對眼，

眼睫毛動彈把言傳。

一對對母鴿朝南飛，

沷上奴命跟你睡。

──

然而，勞改犯人們回來了！

還離著很遠，就聽見他們嘻嘻哈哈地吵鬧聲。姑娘悠然又化作一團彩色的霧氣。歌聲、肉體、溫暖的氣息，全消失了。我的組員們一進門，先是一捧捧黃瓜西紅柿堆在我的面前。

「賊不走空趟！」勞改犯人們說。「吃吧，吃吧，這根黃瓜是刺兒皮，可脆哩！」塌鼻子用比黃瓜還髒的手在黃瓜上捋幾下，算是擦乾淨了，遞給我。你既然把他當作賊，他也就以賊自居了。並且，在農民們都做賊的時候，不做賊倒是反常，做賊當然不會覺得可恥。

接著，他們便在土坑上打開舖蓋，劈劈撲撲地抻褥子，抖被子。一股汗臭味頓時彌漫了全屋。躺在被窩裡，他們還要聊一會兒。

「咦，那個吳瓊花八成兒跟洪常青搞上關係了哩！都在一個部隊裡，低頭不見抬頭見。沒睡過覺，我才不信！」

「南方人都喜歡搞那玩意兒，那地方熱──」

「我聽說，南方人上廁所男女不分哩！」

「在日本國，男男女女還在一個澡堂子裡洗澡哩！」

「日本國啥！那年我盲流到上海，也是個大熱天，我親眼瞧見一夥男的女的，全在一個大池子裡撲騰！」

「沒穿衣服？」

「穿衣服啥！穿著衣服能在水裡撲騰？都他媽的光著身子！」

「嘖，嘖──」

而我，卻摟著我的姑娘入睡了。我把被窩留出一個空檔，這裡睡著她柔軟的、但卻是虛空的身子。

有一次，勞改隊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部《列寧在十月》。勞改犯人看了，對瓦西里和他老婆吻別那場戲大感興趣。

「咦！了不得！電影影子裡還吃老虎哩！」

「嘿，抱著臉就那個啃！」

「你跟老婆姨也啃過。嘻嘻！啃過沒有？你說，你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審訊的術語，勞改犯人可是記得牢牢的，隨時掛在嘴邊。

「啃啥哩，臉怪髒的！我一偏腿上馬，一蹦子就到河西了──」

接吻「怪髒的」，而身體其他部位的接觸卻不「髒」！愛情其實是文化的一種表現。在缺乏文化的地方，在缺乏文化的人身上，全然沒有愛情的一切溫文爾雅，沒有那一套溫文爾雅的繁文縟節，只有那最原始的。也是最基本的情慾。

進得門來就吹燈，

抱著我的小親親。

嗯咦喲──嗯咦喲──

豆大的燈光熄滅了，姑娘上過吊的屋子裡黑暗如漆。勞改犯們都入睡了，打鼾的打鼾，銼牙的銼牙，呻吟的呻吟；那個把牛餵死的勞改犯哼哼唧唧地這樣唱了幾句，最後吧咂幾下嘴，也甜甜地進入了夢鄉。而在這幢土坯房裡，所有的夢中都有女人，如靜電的火花，在這些男人的腦海中熒熒地閃爍。啊，魔障啊，魔障！

我不能說那是淫蕩的、下流的。在我體內，在我剛過三十歲的強壯的肉體裡，也蠢蠢欲動著這個魔障。佛教經典《大智度論》中這樣寫道：「問曰：何以名魔？答曰：奪慧命，壞道法功德善本」。也就是說，她能把人和智慧、道德、教養、善良的天性全部毀掉，蕩然無存。可是，去他媽的吧！既然早已把我當成「階級敵人」。一次勞改，兩次勞改，「反右」過去了十年還拿我寫的詩「示眾」，死死地揪住我不放；佛教尚講「六道輪迴，生死相繼」，而我卻總沒有再次投胎的機會，又要那些智慧、道德、教養何益？

我們勞改犯入睡覺時全身脫得精光，一是為了省衣裳（除了那一張黑皮，襯衣襯褲可是要自己花錢買，或是由家裡寄來），二是為了不生虱子。我在被窩裡用粗糙的手掌撫摸著我肌肉飽滿結實的胸脯，很是惴惴不安，就像撫摸著隨時會咆哮起來的野獸。愛情，早已在我心中熄滅；我的愛情和我曾經愛過的人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而正因為我愛她，我便不能讓她與我共擔險惡的命運，對她棄之不顧倒是還給她自由；正是因為我愛她，我便不能多想她。想她反而是虛偽，這等於把感情的債務強加在她身上。並且，如果心靈被思念、被愛情所軟化，便不能以一種漢子的剛勁來對付嚴峻的現實。我見得太多了：被嚴峻的現實摧毀磨跨的人，大半是多愁善感，戀於兒女私情的人。

純潔的如白色百合花似的愛情，戰戰怯怯的初戀，玫瑰色的晚霞映紅的小臉，還有那輕盈的、飄浮的、把握不住的幽香等等法國式羅曼蒂克的幻想，以及柏拉圖式的愛情理想主義，全部被黑衣、排隊、出工、報數、點名、苦戰、大半磨損殆盡，所剩下來的，只是動物的生理性要求。可怕的不是周圍沒有可愛的女人，而是自身的感情中壓根兒沒有愛情這根弦。於是，對異性的愛只專注於異性的肉體；愛情還原為本能。感情和皮膚同步變得粗糙起來，目光中已沒有一絲溫柔，變得像鷹眼似的陰沉，我撫摸得到我胸腔、我腹部裡有一種尖銳不安的東西撞擊著我。我聽得見它陰險的咻咻的鼻息，感覺得到一股如火焰般灼熱的暗流，在我周身的脈絡中肆無忌憚的亂竄。那不是我，或是我的另外一面。可是它很可能猛地衝擊出來將我撕得粉碎，然後舔舔它的血唇，撲向它所能看見的第一個異性。

我睡著了。我夢中出現了女人。但女人即使在我潛意識中也是不可把握的，模糊不清的。這年我三十一歲了，從我發育成熟直到現在，我從來沒有和女人的肉體有過實實在在的接觸。我羨慕跟我睡在一間土坯房裡的農民們，這個地區有早婚的習慣。在他們的夢中，他們還能重溫和異性接觸的全過程。這種囹圄之夢，擺脫了腳鐐手銬，能達到極樂的境地。而在我，夢中的女人要麼是非常抽象的：一條不成形的、如蚯蚓般蠕動著的軟體，一片畢加索晚期風格的色彩，一團流動不定的白雲或輕煙。可是我要拚命地告訴我，說服我：這就是女人！

有時，女人又和能使我愉悅的其他東西融為一體：她是一支窈窕的、富有曲線美的香煙，一個揉得恰到好處的、具有彈性的白暄暄的饅頭，一本嘩嘩作響的、紙張白得像皮膚一般的書籍，一把用得很順手的、木柄有一種肉質感的鐵鍬──我就和所有這樣的東西一齊墜入深淵，在無邊的黑暗中享受到生理上的快感。

第三章

水稻的田間管理，最辛苦的是從下種灌水到稻苗在水面挺立起來的四十天中。這四十天叫做「保苗期」。「保苗期」過後，十三個人全都輕鬆了。我們每個人管的二百多畝稻田的苗完全出齊；三千多畝水田一片碧綠。但是勞改隊並不把我們中的一些人抽調回去。熟悉手工農業勞動的王隊長知道，後期田管人員的清閒，正是對前期四十天中沒日沒夜的辛勞的補償。何況，這時外面正源源不斷地往勞改隊裡送人，簡直使勞改隊應接不暇。「文化大革命」創造了破世界紀錄的犯罪率，勞改當局天天要為成批送來的罪犯的食宿問題發愁，又何必急於把我們田管人員調回到號子去呢？

回去挑飯的塌鼻子說，他在菜地碰見一個剛押來的犯人，告訴他，「外面牆上貼的法院判決佈告，把街面都遮嚴了！」

我的天！幸虧早進來了，不然這時候也得被抓進來，早進來能早出去！我們十三個人都非常高興，以為這是命運對我們的恩典。

「保苗期」以後，整個黃土高原陡然塗上了一層嫩綠的色棚。到處都是綠的：綠的山、綠的水、綠的田野，連空間也好像暢流著某種馨香醉人的野生汁液，鶴鳥不顧「嚴禁入內」的木牌，不顧帶刺的鐵絲網翩翩飛來，在綠色的水面上展開牠們銀灰色的翅膀。長腳鷺鴦在水田裡漫步，那副沉思默想的模樣，倒很像我們的王隊長。野鴨在排水溝邊叢生的蘆葦中築起了自己的巢，辛苦地經營著牠們的小家庭。燦爛的陽光映照著水禽翻飛的花翎，遼闊的田野上迴盪著牠們歡快的鳴叫。野風在稻苗上翻滾，稻苗靜靜地吮吸著土地的營養。大自然充實得什麼都不需要了，而人卻渴望著愛情。

王隊長經常到稻田區來，獨自一人背著手，在田埂上轉來轉去，檢查我們的工作。他鬆鬆垮垮地披著一件軍綠色制服，一顛一顛地，忽搧忽搧地，和一個按著彈簧的玩具一樣。苗出齊了以後，我們不怕他檢查，也不跟在他屁股後面。我們照常幹我們的活，抓我們的魚，捉我們的野鴨，或是躺在柳蔭下補那件永遠補不好的囚衣。直到有一次他滿田看完了，走到我跟前吩咐我：「告訴那些婊子兒，都拾掇一下：進水口、排水口打結實，田埂細的地方加一加。大隊這一兩天要來薅草了。」

我們這才忙碌起來。

第三天早晨，我們吃完值日員回去挑來的飯，洗涮著飯盆，一個出去倒水的田管組員興奮地跑進土坯房裡來，喊了一聲：

「大隊來了！」

每個人似乎都很激動，連我在內。大隊裡並沒有我的親人，沒有我的朋友，但那群穿黑色囚衣的團體彷彿對我有一股強烈的吸引力。調到田管組之前，我每日每夜都生活在那裡，刻板的規章制度養成了這群人有共同的習慣，共同的生活規律，以及只有我們之間才能懂得的俚語。我也莫名其妙地放下碗筷，和大家一起跑出門外。

久違了，大隊！

清晨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消散。太陽剛出來，橙黃色的陽光只能照到柳樹和白楊樹最高的枝梢；黑夜還殘留在地面。從我們站的土後上向斗渠壩北邊望去，一片像幽靈似的灰色的人影很快地向我們這邊移動過來。隨後，他們漸漸地走近了。灰色轉為黑色，他們的面目也清晰起來。一張張嚴肅的、輕佻的、克己的、放蕩的、開朗的、陰沉的、善良的、邪惡的、英俊的、醜陋的面孔，隨著雜沓的腳步聲，從渠壩上閃過，使人們驚奇的是什麼法術居然能把各式各樣絕對不同的人都搜羅到這裡來，同時把所有的面孔都打上一個印記──「勞改紋」。不能說他們的臉色不好，因為在農忙的時候伙食不錯。但是每張臉都帶著苦行僧的蕭索和老訟師的多疑。尤其是鼻翼兩邊的法令紋和嘴角的皺褶連在一起，構成相術上說的一個大忌，所謂「騰蛇紋入口」。這條痛苦的、在普通公民臉上找不到的「勞改紋」，不僅揭示了他現在的境遇，還注定了他一輩子也擺脫不了陰暗的心理。

田管組員們肅穆地站在土丘上，沒有嘲笑，沒有優越感，個個神色黯然地瞧著走過去的隊伍。不是在隊伍裡，而是在隊伍外，我們才感到壓抑，感到自己命運的淒慘。這是怎麼搞的？我們不是個個爭先恐後地跑出屋來看「大隊」的麼？是的。但是我們卻體會不到莊子上的老鄉來看勞改犯的心情。他們在旁邊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世界，我們在旁邊看到的卻是我們自己。而這個黑色的團體還有這樣一個功能，就是它一旦吞噬了你，你就會完全融於其中，失去你自己。

要想看清自己的面目必須和鏡子拉開一定距離。

「操！接著。」

土丘上有人向渠壩上扔去一支點燃的煙卷。警衛人員向我們瞥了一眼，並沒有干涉。渠壩上走著的一個勞改犯急忙揀起來，對著嘴貪婪地呼呼吸了兩口，又像接力棒似的傳給其他人。雖然都發給我們零花錢，但大隊的人買東西沒有自由犯方便。

隨後，田管人員又紛紛把昨天沒吃完的西紅柿黃瓜扔到渠上。扔的人和接的人都興高采烈地，像美國橄欖球隊的隊員。逐漸消散的晨霧中蕩漾著一片富有感染力的笑聲。有人以為勞改犯人一天到晚垂頭喪氣。不！那樣子怎麼能熬過漫長的刑期？總得找點什麼事來樂一下。隊伍有點亂起來。而警衛人員只是喊：「快點！快跟上！」對笑著的人，他們怎麼能用槍托去搗？或許，他們也懷疑這些人是真正有罪的吧。

多麼像一個部隊的戰友啊，我想。但這支部隊的敵人是誰？不知道！沒有一個人能回答得出。儘管這些人早被判定為「階級敵人」。

隊伍過完了。渠壩上的輕塵緩緩落下來。走在隊伍最前面的小組已經到了田邊，在王隊長的催促下準備脫鞋下田。田管組員扔完了黃瓜西紅柿，似乎尚未盡興，臉上還掛著頑皮的笑容。本來應該哭的，然而卻是笑，這究竟是人性的弱點還是人性的堅強？忽然，一個田管組員又指著北邊。回頭高興地喊道：

「還有！」

把牛餵得撐死的犯人伸長脖子看了看，狡黠地笑著說：

「是女隊！」

是的，是女隊。

但是，在遠處，你根本看不出他們是女人。把牛餵得撐死的犯人大概是憑嗅覺聞出來的吧。她們的囚衣也是黑色的，頭髮一律剪得很短。一九六六年以前，我剛被押進勞改隊的時候，在穀場上勞動，遠遠地我還能分得清男女，因為那時候還允許女犯紮辮子。一九六六年以後，外面的「破四舊」風也突然刮進了勞改隊，一夜之間，不管老少，女犯的辮子全部刮得精光。菜地有個女自由犯，是個六十多歲的跳大神的神婆，也被剪去了只剩幾根白髮的髮髻，判她七年她沒有怨言，還感謝政府給她的恩典：「出去我要給毛主席老人家燒香哩！」但剪她髮髻的時候卻號啕大哭，聲嘶力竭地喊：「造孽啊！造孽啊！革命革到我的焦毛毛子上來囉！」還用跳大神時哼的調子唱著一種稀奇古怪的歌，誰也聽不懂她唱的是什麼。一個月後她死了。是我這個大組長帶著四個男犯去給她入殮的。那天，我們跟在面孔陰沉的王隊長後面跨進女犯的號子，在一群索索發抖的女犯面前抬起了這個神婆。那四個男犯沒有抬穩，門板一搖一晃，蓋在她臉上的一張報紙忽搧忽搧地飄落在泥地上。我看見她乾癟的失神的眼睛朝著天怒目而視。我用食指和中指去摩掌她的眼瞼，但想不到這個已經變成一根枯朽的木柴棍的神婆子，眼皮居然還保持著彈性。我把她眼瞼摩掌下來，它又像蝸牛的軟體一樣慢慢地收縮進去：「你幹啥？為啥叫我閉著眼睛？我就要睜得大大的！」在死人旁邊，嚴酷的死亡，人人都猜不透的永恆的謎，抑制了我的好奇，我沒有敢斜眼去看女犯和女犯的號子，雖說這是一個極其難得的參觀的機會。只是在神婆子又睜開眼睛時聽見一群女人的驚叫和女人的抽泣，還有幾下叮叮光光的金屬磕碰聲，不知是哪個女犯嚇得打翻了飯盆。

我們就這樣把一個半睜著眼的老太婆放進了白楊木釘的「脆兒皮」裡。「脆兒皮」，這是勞改犯人的俚語，要比文人所創造的「薄板棺材」形象得多了。不過，這個神婆子還算幸運，一九六○年死的犯人連「脆兒皮」也沒有，只是一張蘆葦編的炕席。那時，我就差點被炕席捲了出去。

女犯和男犯是絕對隔離的。隔離得我們這些男犯幾乎忘了旁邊還有女犯的存在。然而，畢竟農場是一個農場，勞動是一種勞動，道路是一種道路，她們確確實實就在我們身邊，有的年輕的刑事犯，憑著公狗般的鼻子，能嗅出來女犯今天在哪裡幹活，經過了哪條道路，甚至今天她們女隊發生了什麼事。掉在土路上的一根橡皮筋，這是女犯們用來當作銀鐲子戴在手腕上的，是被剝奪了一切人間享樂的女犯的裝飾品，於是成了勞改隊女性的標記。這根橡皮筋就能引起男犯的遐想，編造出一個故事，還有，小號的勞改鞋，幾乎像兒童般的瘦小的足跡，那壓在泥土上的淺淺的小腳印，以及仍在草叢裡的饅頭渣和土豆皮（女犯們一般都比男犯飯量小），都會像花園裡幽雅的林間小徑，成為一條通往兩性結合的道路。當然，這種結合只能是在精神上的，就和暗夜中的夢一樣，除非雙方都是自由犯，那永遠也不會變成現實。

晚上點名以後回到號子，大夥兒還沒入睡的時候，老勞改犯煨在火爐旁會給新來的人說許多黑色囚衣下的風流韻事。老勞改犯人是勞改隊裡的荷馬，農場的歷史就是靠他們的嘴流傳下來的。據他們說，女人在勞改隊裡比男人難熬，她們脆弱的神經忍受不了孤獨，她們總要尋求愛撫、支持和保護。有的女犯隔著鐵窗向警衛人員調情：「班長，你的小老鼠要咂水水子嘛？」只要有機會──而機會總是要人去尋找的，它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直徑五毫米的鐵絲也攔不住她們的衝動，她們中有的人會猛地撲進男自由犯的懷抱。

現在，她們過來了。

晨霧已經完全消散。橙黃色的陽光下移到渠壩上，塵土上雜亂的足跡彷彿是無數奇異的花紋。這真是一條荒唐而充滿苦難的道路。有霧的天氣是不會有風的，柳樹低垂著一動不動；渠邊的蘆葦和冰草傲然地戳向天空，似乎對這些女犯不屑一顧。女犯們踏著輕捷的步子走過我們的小丘，以挑戰的姿態接受我們的檢閱。是的，她們的腳步還算是輕捷的，還可看出有的女犯故意忸怩作態，因為下大田的女犯全是年輕人。

但是，如果不看她們的步態，如果她們也像蘆葦和冰草那樣傲然不動，誰能夠相信她們是女人？《復活》裡描繪踏上去西伯利亞的弗拉基米爾大道的瑪絲洛娃，彷彿穿的還是裙子；我記不清那是白色的還是灰色的，總之是裙子，頭上還紮著頭巾。而這裡的女犯們穿的卻是和男犯式樣完全相同的黑色囚服。寬大的、像布袋一樣的上衣和褲子，一古腦兒地掩蓋了她們女性的特徵。她們成了男不男、女不女的動物，於是比男犯還要醜陋，她們是什麼？她們是女人嗎？「女人」只不過是習慣加在她們身上的一個概念。她們沒有腰、沒有胸脯、沒有臀部；一張張黑紅的、臃腫的面孔上雖然沒有「勞改紋」，但表現出一種雌獸般的粗野。很多女犯邊走邊嗑還沒有成熟的葵花籽，用死魚似的白斜眼睨我們，似乎還很洋洋自得，又彷彿這就是她們賣弄風情的一種方式。葵花籽皮沾在嘴的四周，像吐出的一圈白沫。我的胃突然痙攣起來，泛上一股酸水。我掉過臉去。我不能再看。她們會敗壞我對女性的嚮往，對女人的興趣，甚至敗壞掉我對生活的希望。如果想到我曾經愛過的女人，我曾經欣賞過的女性的藝術形象被抓到這裡來也會成為這副模樣，那麼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可值得留戀？

我背對著渠壩咳嗽起來。

我的天！我的母親！──

我忍然想到，那第一個用樹葉或獸皮遮住自己下部的猿人，一定是隻母猿──

第四章

大片的水稻田，在沒有一絲雲彩遮掩的烈日下蒸騰著燠熱的暑氣。今天是個好天。肥大的、中間有一條白莖的稗子的葉片，挺拔的、油光水滑的三稜草的葉片，尖利的、邊緣像刀鋒一般的蘆葦的葉片，千千萬萬、無數的葉片一齊歡欣地伸向湛藍湛藍的天空。從這裡到山腳下，大地蔥蘢蒼翠，強烈的綠光很快就會使人的眼睛疲倦。

而那纖細的、蒙著一層絨毛的稻苗的葉片卻藏在稗草、三稜草、蘆葦草的底下，你就用疲倦的眼睛去辨別吧。我們管的這三千多畝稻田在很早以前是一片沼澤，滋生著雜草和蚊蚋，原是大雁和野鴨的世界。從五十年代初開始，年復一年，勞改犯們把這片沼澤填平了。但是這種低窪鹽鹼地只能種水稻，而且水永遠排不出去。斬草沒有除根，荒灘雖然變成了熟地，各種各樣水生植物，卻因為給田地所施的肥料長得更旺、更茂密了。靠人的手一根一根地拔，別想拔乾淨！

但是，只能用人的手來拔。

這沒什麼，勞改隊有的是人手。

拔呀，拔呀！在一窩窩亂草裡把稻苗解放出來。有的地方，草拔光了以後，光剩下一片泥漿，一棵稻苗也看不見。

「要把三稜子的核核子摳出來！」

「要把蘆葦子的根拽出來！」

王隊長戴著大草帽，來回地在田埂上喊。

怎麼能把蘆葦草的根拽出來？它在地底下盤結交錯，好像整個沼澤地的蘆葦都是從一條巨蟒似的根上生出來的。怎麼能把三稜草的塊根摳出來？這種塊根藥名叫香附子，深深地埋在黑滓泥裡面。況且，每個勞改犯的薅草定額是五分地，在這樣茂盛的草叢裡，你撅著屁股拔一分地試試看！

勞改犯們悄悄地把沒有拔出根的草揉成一團，踏在泥水下面。扔到田埂上，隊長看見可是要罵的。如果不把蘆葦的根拽出來，只從半截上拔斷，蘆葦中空的根一灌進水，就會一面冒泡一面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像是告發那個勞改犯一般。

「我當是誰沒拔出蘆葦根哩，原來是我放了個屁。」沒拔出蘆葦根的犯人狡黠地笑著。

「好響的屁！可是沒有臭味，倒有股生草子氣，別是驢放的屁吧！」旁邊的犯人拿他打趣。於是，一塊田裡就嘻嘻地發出了笑聲。

是的，是得找點什麼事來樂一下，不然這日子怎麼過？有人捏著細嗓子唱起來：

二哥哥到農場去勞改

撇下我三妹子守空房

三妹子三妹子你莫心慌

勞改農場有口糧呢──

嗯哎喲！呀得兒喲──

正午，熾光更加強烈，濃重的綠色沉重地壓在地面上。野鴨、青蛙、癩蛤蟆都懶得叫喚，空氣彷彿也凝結成了膠質狀態。偶爾，一股熱風從山口撲向這裡，裹著山那邊沙漠上的焦灼之氣，蘆葦葉沙沙地響起金屬般的磨擦聲，混濁的泥水熱得燙腳。勞改犯們沒精神說話了，只顧埋著頭薅草。要為那一天五分地的定額而奮鬥。渠壩上不是豎著橫幅標語嗎：「改惡從善，前途光明」。我扛著鐵鍬，在我管的田區走來走去。從前面看，稻田裡是一團團被太陽炙烤得乾枯焦黃的頭髮，這裡那裡閃爍著污濁的汗珠，蒸發出一股比腐殖質還濃烈的氣味。從後面看，水面上撅著一個個屁股。屁股上補滿補丁，補丁上沾滿黃色的爛泥。

上面，是湛藍湛藍的天；下面，是墨綠墨綠的地。透明，深邃，美麗。可是，中間有一片被擠扁了的黑色的人群。

驀地，水田裡爆發出一片歡呼聲，原來是拉「口糧」的車輛在高高的斗渠壩上出現了。

四套牲口拉著幾笸籮飯走在前面，一頭毛驢拉著一大箱水跟在後面，在柳蔭下踽踽而行。媽的！瞧牠們那不緊不忙的德行！你們吃飽了是咋的？！是啥菜？好像聞著了白菜熬蘿蔔的香氣。但願中午領的饃饃大一點：「祖宗有靈！」吃這份口糧可不容易！不過總算頓頓都有飯吃。

王隊長吹響了哨子。犯人們如同暴動了似的，紛紛向停在斗渠上的飯車跑去。

趕快跑！前頭領的饃饃大，後來領的饃都在笸籮下面，不是掉了渣就是壓扁的！

吃飯，對犯人來說，就像教徒的祈禱，那必定要全心全意地投入進去的。誰要是在吃飯的時候打擾了犯人，犯人就會像叼著兔子的狼一樣，齜出牙，胸腔裡發出憤怒的呼呼聲，用佈滿血絲的眼睛斜睨著誰。王隊長知道，所以不論有多緊張的活，他都不催犯人快點往肚子裡塞，他常說：「雷都不打吃飯人。」如果上午完成定額的情況好，他還會讓犯人中午多休息一會兒。

今天剛開始薅草，一冬一春蹲在號子裡和在旱田幹活的犯人，頭一天見了水格外地興奮，所以上午薅草的進度挺快，王隊長高興了，吃完了飯他還讓犯人在渠壩上躺著。儘管頭上毫無遮掩，一個個被太陽烤得像油膩膩的麻花似的，但躺著總比幹活舒坦。王隊長一個人坐在一棵小樹下，用芨芨草棍剔著牙，滿意地乜斜著腳下的犯人，宛如牧人看著他餵飽了的羊群。

我們田管人員要趁犯人吃午飯的時候檢查田埂和田口。犯人不珍惜自己的勞動，更不珍惜別人的勞動。稍不注意，有的犯人還故意把進水口、排水口扒開，或是把田埂踩爛。田管人員辛辛苦苦灌滿的稻田不是水一下子排得精光，便是被新湧進來的渠水漲破田埂，你收拾去吧！你有的是時間。

大隊裡的犯人以為田裡長這麼多草全是田管人員的罪過。

完不成定額的犯人便把氣撒在田管人員頭上。拔過草的田裡草和稻苗全亂糟糟的，就像被一群牛踐踏過的一樣──

我管的二百多畝稻田分成四檔田，整整齊齊排列在兩條筆直的農渠兩邊。一條農渠灌一百多畝地，農渠成九十度角地聯結在斗渠上；一條寬闊的斗渠聯結著幾十條這樣的農渠，稻田一邊靠著農渠，另一邊是深深的排水溝，由於地勢低窪，排水溝裡常年積存著清水，冬天則凍結成冰塊，所以溝裡的水其冷徹骨。排水溝兩旁聳立著高大的蘆葦。那是古老的沼澤地的遺孽。春天，這片稻田上最早生出來的就是蘆葦，和箭一樣的尖，和箭一樣的直。它們靠著永不枯竭的排水溝提供營養，發瘋似地往上長。等稻種播下地，稻田灌上水，它們已經長得比人還高了。現在，蘆葦茂密得透不進風去，如同一堵綠色的高牆。

我聽見這堵綠色高牆的那邊有女人的嬉笑聲和吵鬧聲。是女犯們在我旁邊那檔田裡薅草，她們不和男犯一起在斗渠上吃飯。她們的午飯由她們的值日抬到農渠上來單獨吃。

管我旁邊那檔田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犯，在我們田管組就數他年紀大。王隊長真會安排！況且他八年的刑期到年底就滿了，他是不會鬧出什麼花樣來的。

有個女犯粗喉嚨大嗓子地唱起來：「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聲音嘶啞而乾澀，像一團灰濛濛的濃霧翻過了綠色的屏障，不安地滾動著。但轉瞬之間歌聲又戛然而止，在我前方，在靜悄悄的蘆葦叢中，卻清晰地傳來潑剌潑剌的划水聲，像野鴨子在水面上歡快地搧動翅膀。

是野鴨子！那種花翎扁嘴的水禽，常常是我們田管人員的美餐。勞改隊的「口糧」雖然可以吃飽，但還是難得有肉吃。逮野鴨和抓魚，成了我們田管人員的副業。在外面，盤中的野鴨都是用獵槍射下的或用網扣住的，而人一進了勞改隊都會發揮出空前的聰明才智，我們光憑兩隻手就能抓住活生生的野鴨，這些傻傢伙們把窩築在高大茂密的蘆葦叢裡，進進出出當然不能像直升飛機那樣直起直落，牠們必須在排水溝邊的稻田中闢出一條小徑，先落在稻田裡，然後順著這條小徑游到排水溝，再爬上岸，蹣跚地回家。出窩時也是這樣。我們經常看見野鴨子在排水溝邊探頭探腦地向天上張望，儼然是一位出門的紳士在觀察天氣。我們只要事前看出哪塊田裡的草和稻苗被分開了一路縫隙，隨著這條蜿蜒延伸的縫隙查到排水溝邊，野鴨的足跡就清晰可辨了。黑夜，我們拿上勞改隊發給的手電筒，沿著白天探明的蹤跡，肯定能找到用麥草和乾柴枝築成的窩巢。一個窩裡至少有兩隻大野鴨，還有蛋或鴨雛。野鴨在電筒的照射下，會使勁地伸長脖子，歪著腦袋，用一隻眼睛呆呆地盯著光源，一動不動。傻乎乎的，如墨玉般亮晶晶的眼珠，閃耀著人類早已失去了的天真無邪和坦然不備。那是什麼光？是太陽出來了嗎？而趁牠愣神的當兒，我們用手一提牠的長脖子，就輕輕鬆鬆地抓到了。有的夜晚，我們能抓到十幾隻。

於是，我悄悄地向潑剌潑剌響著的地方走去。

我赤著腳，用鐵鍬小心翼翼地拔開蘆葦，一直蹚到蘆葦叢的深處。幸好，正午起了一陣風，蘆葦叢像森林一般發出嘩嘩的喧囂聲；修長的葦葉在我四周，在我頭頂搖曳，把投在清粼粼水面上的陽光攏成一片碎影。涼水已經沒過了我的腳踝。再往前去，水就深可沒頂了，排水溝的坡度是非常陡的。

現在，潑剌潑剌的水聲更清亮了。潑剌潑剌之後，是淅淅瀝瀝的細流聲，宛如水滴和野草之間在悄悄地細語，這不像是野鴨弄出的聲音。

那麼，是什麼呢？

我好奇地撥開蘆葦稈，向排水溝對面偷看。我猛地一驚：我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一個赤裸裸的女人！

第五章

她在洗澡。

她也不敢到排水溝中間去，兩腳踩著岸邊的一團水草，揮動著滾圓的胳臂，用窩成勺子狀的手掌撩起水灑在自己的脖子上、肩膀上、胸脯上，腰上，小腹上──她整個身軀豐滿圓潤，每一個部位都顯示出有韌性、有力度的柔軟。陽光從兩堵綠色的高牆中間直射下來，她的肌膚像繃緊的綢緞似地給人一種舒適的滑爽感和半透明的絲質感。尤其是她不停地抖動著的兩肩和不停地顫動著的乳房，更閃耀著晶瑩而溫暖的光澤。而在高聳的乳房下面，是兩彎迷人的陰影。

她的皮膚並不太白，而是一種偏白的乳黃色，因此卻更顯得具有張合力和毫無矯飾的自然美。為了撩水，她上身有力地一起一伏，宛如一隻嬉戲著的海豚，凌空勾出一個個舒展優美的動作。水澆在她身上任何一個部位時，她就用手掌使勁地在那個部位揉搓，於是，她全身的活力都洋溢了出來。同時，在被涼水突然一激之下，又在面龐上蕩漾出孩子般的歡欣。

她的臉也很好看。在她揚起脖子，抬起頭的當兒，那綠色的蘆葦上立刻現出了一張討人喜歡的面孔。眼睛、鼻子、嘴都不大，但配合得異常精巧，有一種女性特有的靈氣。她的一頭濕漉漉的短髮嫵媚地抿在腦後，使一張女性十足的臉平添了幾分男子的英武氣概。她那眉毛更增加了整個面部的風韻，細細的、長長的、平直地覆在她的眼瞼上，但在她被涼水一激的時候，眉毛兩端又高高地挑起和急遽地下垂。生動得無可名狀。

看起來她忘記了一切，忘記了這裡是勞改隊，忘記了有人可能跑來斥責她，忘記了她的過去和現在，忘記了她旁邊晾著一套黑衣裳，這套衣裳像黑色的烙鐵一樣烙出了她的身分。她全神貫注地在享受洗澡的快樂，她在一心一意地洗滌著自己，好像要把五臟六腑、把靈魂都翻出來洗似的。

她忘記了自己，我也忘記了自己。開始，我的眼睛總不自覺地朝她那個最隱秘的部位看。但一會兒，那整幅畫面上彷彿昇華出了一種什麼東西打動了我。這裡有一種超脫了令人厭惡的生活，甚至超脫了整個塵世的神話般的氣氛，世界因為她而光彩起來；我的勞改生活因為見著了這幅生動的畫面而有了一種戲劇性的幸運，一種辛酸的幽默感。我非常想去和她作友好的談話，想笑謔她一番，但我又怕打擾了她，使她嚇得逃跑，從而使夢境般的奇遇、幻覺般的畫面全部被破壞掉。

我只是呆呆地看著。

她洗完澡，用一塊破毛巾把身體仔仔細細地擦乾。風不停地刮著，天空開始出現急遽飄飛的一絲絲白雲。她好像才覺得有點涼，返身揀起撂在黑色囚衣上的內褲。在她又轉過身來的時候，一抬頭，突然發現了我。

她沒有驚呼，也沒有嚇得四處躲藏，而是瞇起眼睛遲遲疑疑地望著我。眼神裡有幾分憤怒、幾分挑戰、幾分游移，她要決定她究竟幹什麼？

我也沒有跑，也沒有和她打招呼，然而我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著──

終於，她露出潔白的牙齒朝我莞爾一笑。隨即，又抿上嘴，側耳聽了一下。只有呼呼的風聲，蘆葦和蘆葦說著情話。於是，她並不急於穿衣服，卻撂下手中的內褲，像是畏涼一樣，兩臂交叉地將兩手搭在兩肩上，正面向著我。

在風中的陽光泛著淡淡的黃色。黃色的陽光照著她青春的前額。

她沒有任何一點引誘的動作，更沒有一句挑逗的話語，她的臉上也沒有一絲笑容。她是在用眼睛、用她身上每一處微微哆嗦的肌膚、用她毫不準備防禦的姿態呼喚著我。

這時，我眼前出現了一片紅霞；我覺得口乾舌燥；有一股力在我身體裡劇烈的翻騰，促使我不是向前撲去，便是要往回跑。但是，身體外面似乎也有股力量鉗制著我，使我既不能撲上去也不能往回跑。我不斷地嚥吐沫；恐懼、希冀、畏怯、侈望、突然來臨的災禍感和突然來臨的幸運感使我不自禁地顫抖，牙齒不住地打戰，頭也有點暈眩起來。這是一塊肉？還是一個陷阱？是實實在在的？還是一個幻覺？如果我撲上前去，那麼是理所當然？還是一次墮落？──一隻黑色的狐狸，豎起頸毛，垂著舌頭，流著口涎，在葦蕩中半蹲著後腿，盯著可疑的獵物──

蘆葦、蘆葦蕩、天空，顏色都忽然轉暗了。我們兩人就這樣僵持著。

一陣強烈得使我暈眩的衝動過去，習慣性的克制逐漸佔了上風。這時，我在她的眼睛裡，在她微微哆嗦的肌膚上，驀然看到了一種可怕的痛苦，看到了籠罩在我們頭上的淒慘的命運。她的飢渴也是我的飢渴；她是我的一面鏡子。我心中湧起了一陣溫柔的憐憫，想佔有她的情慾滲進了企圖保護她的男性的激情。她那毫不準備防禦的姿勢，使我的心似乎收縮了起來；生理上的要求不知怎麼消失了，替代它的是精神上的憂傷。而恰恰在此刻，從高高的斗渠壩上傳來了尖利的哨音。它像鞭子似地在我身上抽了一下，我覺得我還呻吟了一聲，便拔腿返身跑掉了。

我踉蹌地跑出葦蕩，才發覺我的臉、手、小腿上被銳利的蘆葦葉劃開了無數道血口，腳底板也被蘆葦根扎破了。

下午，我魂不守舍地扛著鍬在田埂上亂轉，低著腦袋，彷彿在四處尋找丟失在哪裡的什麼東西。

管我旁邊那檔田的老犯人過來向我討火柴，說：「章組長，你臉色不對哩。是不是病了？」我摸摸自己的額頭，手掌和臉都冰涼。我快快地說：「是的，是不舒服。」我借此向王隊長去請假，要回土坯房休息。王隊長看了看我的臉。「嗯」了一聲，算是准許了。我拖著疲倦的腿回到住地，一下子撲倒在炕上。

就在這孤零零的土屋裡，就在這張散發著霉味和汗臭味的炕上，我展開過各式各樣有關女人和愛情的幻想。所以，我非常的懊悔，我失去了一個極為難得的機會；可是，我又很感自豪，覺得自己經受住了一次嚴峻的考驗。但究竟是什麼？我也說不清。啊，魔障啊，魔障！是什麼阻止了我撲上前去？既然那種精神上和肉體上的飢渴同時折磨著我和她，既然我們身上都烙著苦難的印記，為什麼我們不能在苦難中偷得片刻的歡愉？

我開始蔑視我過去所受到的全部教育。文明，不過是約束人的繩索，使一切歸於人，發自人本性的要求都變得那麼複雜，那麼可望而不可即。如果我像那些普通的農民勞改犯就好了。但我又慶幸自己過去受了教育，是文明使我區別於動物，使我能克制自己，在關鍵時刻表現出了人，也只有人才能表現出的高尚行為；我有自由意志，我可以選擇，因而我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然而，倘若我迎了上去，世界也並不會因此更壞些；我轉身逃了開去，世界也沒有因此變得更好。我，一個勞改犯，一隻黑螞蟻，還談得上什麼用行為合乎道德規範這點來自寬自慰？何況，如果我認為自己是道德的，就必定認為她是不道德的，而我又有什麼權利在心裡指責她？那不正是曾在自己的幻想中出現過的場景嗎？我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那麼誰又曾對我負過責任？社會的責任似乎就全在於折磨我和迫害我。可是，既然說，今天一隻蝴蝶在北京振動一下翅膀，下個月紐約的天氣就可能受到影響，那麼，剛剛我要是與她結合了，我就將不成其為我，我今後的命運就可能大大改觀──據說，人一生的命運就是一連串一環套一環的因果關係。不過，我又怎能知道改觀以後的命運必然更糟？說不定我還能從此割斷束縛我的精神繩索，還原成一個人，一個原始的人，在這個野蠻荒唐的年代，用野蠻人的方式去荒唐地生活──

各種觀念在我的頭腦中攪成一團，攪得我頭疼欲裂。最後，攪成一團的觀念全部消失，疲乏使我的頭腦、我的眼前成了一片空白。沒有了什麼道德的、政治的、倫理的觀念，沒有了什麼「犯人守則」，沒有了什麼「勞改條例」；我也不存在了。只有她那美麗的、誘人的、豐腴滾圓的身體，她那兩臂交叉地將兩手搭在兩肩的形象，聳立在一片空白當中。

世界上只剩下了她！

第六章

我一夜沒睡。

半夜，窗外響起滴滴嗒嗒的雨點聲。一會兒，雨點越來越驟密。田野上、屋頂上、發出嘩嘩的巨響，土坯房的屋簷像瀑布一樣，把寧靜的黑暗震動起來。黑暗飛揚得到外都是，彷彿有一個極其威嚴的神物鼓起黑色的翅膀將君臨到這世界上來。我靜悄悄地感到了恐懼，習慣性的災禍感使我以為又會受到什麼懲罰。於是，我拋開了在心中混亂的念頭，不去想──她。雨下到清晨，又驟然而止。來得匆忙，去得突兀。一隻孤零零的公雞在渠那邊淒淒然地啼叫，簷前的水滴寂寞地敲打著水窪。

在不安的情慾熄滅了以後，我開始在道德上的自滿自足中，在精神上去尋求在肉體上沒有獲得的東西。女人，她的帷幕是在我面前一層一層地揭開的。現在揭到了最後一層。倘若把這最後的帷幕揭開，女人也就不神秘了。而沒有神秘色彩的事物都是平淡乏味的事物。於是，可以這樣說，這時，我對女人的感知可說是恰到好處。朦朧的狀態可以使我展開想像，還可以就此編出富有浪漫氣息的故事──

我發覺，我其實只不過是個耽於幻想，善於編故事的人，儘管我能夠應付現實對我的種種磨難，卻缺少主動的進取精神。

我還發覺，文明的功能主要不在於指導自己的行為而在於解釋自己的行為。我沒有做那件事，我能夠很合理地把自己的形象想像得很高大。可是我如果做了那件事，我也同樣能夠合理地解釋它，不但會原諒自己，簡直還會認為那是強者的行為。

天亮了。灰色的晨光從污濁的玻璃滲透進來。勞改犯人還睡得正濃。我深深地嘆息了一聲：有思考能力的人靠思考生活，沒有思考能力的人靠本能生活，但本能使人堅強，思考卻使人軟弱。

其實，在這個世界上，思考與不思考全是一樣的！我想翻身坐起來，而這時卻睡著了。

第二天，大隊照常出工。一夜的暴雨，在黃土高原的沙質土壤上竟沒有留下多少痕跡，除了壩坡上有一道道被雨水沖刷出的自然流棄之外。當然，稻田、葦蕩和沼澤成了汪洋，在綠得發黑的水生植物隨風搖曳的時候，透過晃動的枝葉，可以看見到處都是白花花的水沫。這種水沫只有急風驟雨才掀得起來。空氣異常潮濕，風裡似乎還帶有一絲絲雨絲。褐色的柳樹幹、沙棗樹幹的顏色更深沉了，而白楊樹幹卻像銀子鑄成的一般通體發光。田埂上、土路上蹲著許多癩蛤蟆，草叢裡躲著許多青蛙，像洪水過後的災民，茫然失措。但是土路上毫無泥濘，田埂上也堅實可行。勞改大隊仍然沿著這條土路來了。

天一大亮，我們田管人員就爬起來，扛著鍬下地去檢查自己所管的田。大雨有沒有把排水口、進水口沖開？田埂有沒有被沖垮？而我卻昏頭昏腦地在我管的田區轉悠，不知道應該幹什麼。嘴裡又苦又澀，肚子也不覺得餓了。看到我昨天從那裡進去，又從那裡出來的地方，蘆葦被分向兩邊。好像是高牆中的一個豁口。這個豁口在我心中引起一陣欣喜、一陣憂傷、一陣混亂不堪的情緒。

當我糊弄著檢查完了以後回土坯房吃早飯，在半道上正碰見下田薅草的大隊人馬。

「夜黑下雨白天晴，氣得勞改犯人肚子疼！」

一個尖鼻子犯人經過我身邊，用押韻的順口溜發牢騷。是的，要是白天接著下就好了，這樣犯人就可以在號子裡蒙頭睡上一天。

可是天雖然還陰沉沉的，卻並沒有雨。勞改隊裡儘管經常出現意外，卻從來沒有過僥倖。當一個勞改犯，最好是對生活不要抱任何幻想；我幻想了，所以我就有了苦惱。

這裡沒有愛情，只有生理上的情慾──

男隊走過去了。後面。遠遠的地方跟著來了女隊。我現在才知道我在等誰；我突然又體驗到了多年未曾體驗過的激動。

空氣灰濛濛的，渠邊青草上和水珠出呆滯無光。但是，這一切都因為能夠見著她而具有了光彩。

走在前面的女犯都好奇地盯著我，直到從我旁邊走過去才把頭扭開。她走在最後。她的後面是扛槍的「班長」。她手裡拿著一把鐮刀。這是用來割草的，在草太密的田邊上，乾脆就用鐮刀來割，反正那裡也不會有稻苗。

我凝視著她的眼睛。她眼睛裡跳躍著一種嘲諷的笑意，但也含有彷彿跟我已經很熟悉了的、很親切的目光。我們互相用眼色打著招呼：「你早！」「你好！」「你早晨吃飽了嗎？」「還湊合！」──

她有著一張容光煥發的臉，在那張臉上絲毫找不出來一點羞愧，於是我反而臉紅了。她雖然也穿著和別人完全相同的黑色囚衣，沒有領子，沒有貼兜，跟一條直筒筒的麵粉口袋一樣；肥大的衣袖隨著女人細小的胳臂來回忽搧，但在我的眼裡她似乎還是赤裸裸的，還和昨天一樣美麗。

然而，在她走到我旁邊，要和我擦身而過的那一剎那，她卻突然舉起手中的鐮刀，在我臉前晃了一下，同時用只有我能聽清的語聲，迸出這樣狠狠的一句話：

「我恨不得宰了你！」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她頭也不回地走掉了。跟在她後面的「班長」嘴裡不知咕噥了一句什麼，也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一支槍筒發出藍幽幽的光。

我等了半天，等的是這樣一句話。我們用目光交流的那些無聲的話語，全是我自己的想像！

吃完早飯，我在渠壩上呆呆地坐著。風撕裂了鉛灰色的雲，在遠方，在天邊，出現了橙黃色的陽光。老鄉的莊子開始活動了起來，響起懶洋洋的趕牲口的吆喝聲。一匹瘦骨嶙峋的棗紅馬跑出了圈，在黃蘿蔔田中又陡然站住，昂起頭，用鼻子在風中嗅著什麼。渠水浸到我的小腿。水流響著細微的潺潺聲，含有一種憂鬱而愛戀的調子。我忽然委屈地流出了眼淚。我覺得我受了傷害，她也受了傷害，但又說不出究竟什麼地方受了傷害。

此後，在勞改隊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她。三千多畝水稻田，一千多人薅兩天也就薅完了。第三天，大隊轉移到場部北邊的稻田區去了，等稻子黃熟，我們田管組都抽調回大隊時，女隊已經搬遷到別的站去，我們連在路邊見面的機會也沒有了。我只打聽到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叫黃香久。

第二部

第一章

我們再次相遇，已是八年之後了。

也是一個颳風的天氣。但不是那種濕潤的風，而是礫石上乾燥的熱風；礫石上只能長耐旱的針茅草、芨芨草、沙蔥和酸棗刺。這裡不是勞改隊的水稻田，而是農場的羊圈，在春天的空氣中，散發出一股發酵的羊糞味和薰人的羊膻味，時間流逝了，場景變換了，但我們的身分似乎並沒有怎麼變。

我用四齒耙摟著撒在羊糞上的乾草。乾草四處飛揚，草秸在陽光下翻滾，像鋪天蓋地而來的蝗蟲。遠方，山腰上瀰漫著明晃晃的嵐氣，使重疊的群山失去了層次，失去了立體感，宛如鑲在玻璃框中的一幅靜物畫。山腳下，有一條發光的小路蜿蜒而下，直達到這個羊圈，又從這個羊圈延伸到居民點。在那裡，和一條通向場部的土路會合。

她就是從這條小路來到羊圈的。

前天，我把羊從山上趕回來，羊圈已經頹敗得一塌糊塗。沒有羊蹲的羊圈，和沒有人住的房子一樣，會很快地坍塌掉的。所有的柱子都歪歪斜斜，哪個旮旯裡全結著蜘蛛網，餵羊的槽也不知讓誰偷跑了。槽是木板做的，拖回家去可以打一個櫃子。在農場，除了野地裡的石頭沒人偷，凡是生活中能利用一下的東西，一撂下轉眼就不見。到快入冬的時候，連建築用的青石片也有人偷──家家的鹹菜缸上蓋的都是青石片。

槽不見了，羊棚上的椽子也丟了好些根，怪不得羊棚塌下來了一個角。我要我們生產隊的書記派人來幫我收拾。「這個圈連羊都不敢蹲，砸死了羊可別說是我搞破壞！」羊比人重要，如果說人住的房子壞了，對不起，你也別想生產隊會派人來給你修。可是羊，那就不同了，儘管現在正是農忙季節，書記還是答應派一個女的來。

「是剛來咱們連隊的。原來在白銀灘農場。她不願在那兒待，我就把她要來了。」書記說著，露齒一笑。「她過去也勞改過，是跟你在一個勞改農場哩。」

「哦？叫什麼名字？」我心中一動。

「叫黃香久。」

果然！

和我同期勞改的女犯人有一百多名，我勞改過的那個農場，前前後後總關過上千人次女犯，但我還是一下子想到了她。我再一次堅信自己有一種神秘的預感，過去，現在，無不應驗。可是，好的預感從來沒有應驗過。也許是我命中根本就不可能有絲毫的幸運。

但願這次能出現奇蹟。

我看著她從生產隊的居民點慢慢地爬上坡來才轉過身去。她扛著兩根細木棍和一把鐵鍬。風使勁地掀動她蛋青色的頭巾，把一身軍綠色的衣裳──這是最時髦的顏色──緊緊地裹住她的身軀。她低著頭，迎著風走到羊圈，嘩啦一聲撂下她肩上的東西，靠在欄杆上喊道：

「喂，我是在這兒幹活嗎？」

我耳邊又響起「我恨不得宰了你！」那是一個遙遠的聲音，可是現在一下子變得這樣貼近。是的，就是這種語氣：任性而又有撒嬌的意味。我微微一笑，迎上前去。

「你沒走錯。可是你帶來的椽子太細了，」我踢了踢她腳下的木棍，「這樣的火柴棍能支得起棚子？」

「管它呢！扛細的輕鬆點。」她撇撇嘴。接著，瞇著眼睛看著我的臉。我緊張地等待著，幾秒鐘後她吸了一口氣：

「啊，是你？」

「是我。」我很高興她還能認出我來。

「你咋也在這裡？前些天你在哪兒幹活？怎麼沒見你？」她一邊從欄杆上爬進羊圈，一邊問我。我手插在她腋下幫她翻過欄杆。在無邊的乾燥的空氣中，只有她腋下有一點溫暖的濕潤。

「我怎麼來的？像我們這種『打了號的羊』，除了這樣的農場還能分配到哪兒去？」我抑制著突然迸發的喜悅和興奮，但禁不住變得饒舌起來。「勞改隊不是實行『從哪兒來回哪兒去』的原則嗎，我是這個農場送去勞改的，所以一釋放就回來了。一冬天我都在山上放羊，前天剛回來。你是怎麼來的？」

「喲，你還會放羊，真不簡單！」她在羊圈裡站定，抻了抻衣服，把沾在衣裳上的乾草秸一根根地拈掉。這種仔仔細細的愛整潔的動作是十足女性的動作，我的眼睛裡一定放出了奇異的光彩。但是，我卻用無所謂的語氣說：

「嘿嘿！我什麼不會幹？從五七年到現在，十八年過去了，要是上大學，都畢業五次了。農活裡，我就是不會開拖拉機。他們不讓我開，要讓我開我也學會了。」

她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嘻嘻地笑著說：「真是巧！想不到咱們又在這兒碰見了。」

「巧什麼？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我說，「像我們這號人。遲早會又湊到一塊兒的。世界非常非常大，可是對咱們來說，卻非常非常小。這些年，我磕頭碰腦地總遇見過去一起勞改過的。比如說吧，這次在山上放羊的五個羊倌，是從各連隊調上去的，可除了那個啥也不會幹的班長是復員軍人，四個人全是從我們原先的那個農場出來的，有一個還跟我蹲過一個號子。你說怪不怪？來吧，把鍬拿著，咱們開始幹活吧。」

歲月好像在她身上並沒有留下多少痕跡，也許是過去我並沒有把她看得很清楚。她現在總有三十多歲了吧，和我記憶中的她比較，她似乎胖了一點，臉色比過去好得多，黃白但有光澤，過去，她不可避免地和大家一樣，臉上有一股晦氣；眼角和鼻梁間雖然出現了一些細小的皺紋，但卻比我印象中的臉更為生動，表情更為豐富。因而，在我看起來，她彷彿比過去更年輕了。

「從那時候算起，有八年了吧。」她替我扶著羊棚的柱子。「這八年，你都在這個農場？」

「可不是。」我用鐵鍬埋著土，我們要把塌下的棚子支起來。「不過這八年可真不容易過。先是『群專』了一年，以後又蹲了兩年監獄。頭一次是剛釋放，就被『文化大革命』裹了進去；後一次在七○年『一打三反』裡頭。你呢？這八年你是怎麼過來的？」

「『八年啦，別提啦！』」她笑著，學了一句革命樣板戲《智取威虎山》裡的唱詞。隨後，兩腳倒著把我埋下的土踩瓷實，眼睛看著地面說，「這八年，結了兩次婚，離了兩次婚，就這些。幸虧沒生娃娃。」

我不停地幹著活，一點也不驚奇。我看見、聽見的出乎意料的事太多了，到後來，竟沒有一件事能出乎我的意料。她不那樣生活還能怎樣生活？幸福是一種奇蹟，不幸才是常規。她對我的坎坷也沒有感到驚奇。這樣，我們倒是真正地相互理解了。她不說那些安慰的話語也好，這些年，我最怕那種老太婆式的絮絮叨叨的同情。

「你別笑話，」她接著說，「你蹲了兩次監獄，我結了兩次婚，其實結婚跟蹲監獄一樣，有的時候比蹲監獄還要難受。前一次，我沒告訴他我勞改過，成天提心吊膽的，怕他知道了。可他還是知道了，跟我打了離婚。後一次，在白銀灘農場，我一開始就跟他說清楚了，可他老把這事拿捏我，我受不了，跟他打了離婚。前一次是人家不要我，後一次是我不要人家，一比一，平了！唉，人一輩子就是這麼回事。我以後再不結婚了！」

「你打定主意再不結婚容易辦到，我打定主意再不蹲監獄可不容易。」我笑著和她打趣。「結不結婚由你，蹲不蹲監獄可不由我。這麼說來，你還是比我強。」

我們一見面就像老朋友似地嘻嘻哈哈，無拘無束。友誼的關係有各種各樣的格局，有的格局是一見面就自然地很親切，有的是必須在一段時間裡逐漸嚙合好齒輪，如果嚙合不到一起便不能運轉，我們都無視對方的痛苦，因為我們各自的遭遇就夠自己心煩的了，但我們卻能真正地同情對方，因為我們都親身經歷過那種痛苦，雖然在形式上不同──蹲監獄和結婚二者雖有區別，但感覺的實質和程度是一樣的。

乾草秸飛揚了一會，飄落在地上，羊圈裡滿地閃閃發光。風吹著吊桿吱吱嗄嗄地響，水桶乒乒乓乓地磕碰著井沿。我從井裡提了幾桶水，和了一灘泥，跟她慢慢地修補圍牆。其實，書記不派人來我也能把羊圈收拾好。但多年當農工的經驗告訴我，給你派一個任務之前你先得喊叫，派一個人來你自己就省一分力。在勞動中入迷，和在接受勞動任務時的狡猾，二者並不矛盾，勞動，是自己的生活，而任務卻是屬於別人的。只有僱傭工人才能分得清它們之間的差別。現在，我們兩人幹著一個人的活，幹得很輕鬆，很默契。這突然使我想到：小農經濟給人最大的享受，就在於夫妻倆一塊兒幹活！中國古典文學對農村的全部審美內容，只不過在這樣一個基點上──「男耕女織」！

我們談著各自認識的熟人。所謂熟人，絕不是失去的那一個、已經成為夢幻般的世界中的熟人，而是曾經一塊兒勞改過的人。因為我們兩人的生活只在這一點上有過交叉。他們中，有的又一次折騰進去了，有的丈夫跟她離了婚，有的妻子跟他離了婚，有的自殺了，有的被殺了──談來談去，我們發覺我們倆的遭遇還是比較好的；命運特別寵愛我們兩人。我們雖然感嘆著、惋惜著，但我們還是更高興了。

「那麼，你為什麼不待在白銀灘農場，要調到這個農場來？」我問她，「是不是白銀灘農場活苦？」

「所有的農場都一個樣。活嘛，看人怎麼去幹了。」她說著，有意地把額前的一絡頭髮從廉價的尼龍紗巾中扯下來，並翻起眼睛看了看那綹頭髮。這裡沒有鏡子，要有鏡子她就會走到它跟前去的。而在這一瞬間，她的臉上的確有一種照鏡子時的很蠢、很俏皮的表情。但她的頭髮真的是很亮、很黑的。「既然離了婚，再待在一個農場有啥意思？還是離得遠遠的好。你們的書記跟我們那書記是戰友，常去我們那兒。是你們的書記把我要來的。」

停了一會，她又說：「你們這個書記不是個好東西！」

「你怎麼知道？在我看來，他還算比較好的。」

「哼哼！」她鼻孔裡冷冷一笑。「男人嘛，我見得多了，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

我想了想，這位書記的眼睛好像和別人並沒有什麼不同。也許是我一直沒有注意他的眼睛？但我立刻想到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她也從我的眼睛裡看到了什麼？我想起八年前所看到的情景，一切還都很清晰生動，猶如昨天發生的事情。不過我不能知道那時我的眼睛是什麼樣的。在一個自信很會觀察男人的女人面前，我得小心一點。我趕忙把眼睛移向別處，拿起她扛來的木棍思忖著，好像想把它派個什麼用場。

這時，書記也爬上坡來，到了羊圈。幸好我們剛中斷了談話，她滿不在乎地站著，我在裝模作樣地幹活。

「呵，你們幹了不少嘛！」書記的情緒今天出奇地好。其實我們並沒有幹多少，書記從我旁邊走過，瞥了我一眼。我也瞥了他一眼。我沒有發現他的眼睛有什麼異常。他笑瞇瞇的，眼角放射出幾條飽經風霜的魚尾紋。這是個很機靈的人。在旁邊沒有人的時候，他對我的態度很好。這個隊原來號稱「鬼門關」，是全農場管得最嚴的一個隊，「文化大革命」後期又改作武裝連，負責看管農建師設在這裡的監獄。「九．一三」林彪事件以後，是由他來解散這所監獄的。但是，和社會上一樣，所謂解散，只不過像一撮鹽溶化在一缸水裡，最後，鹽消失了，而整缸水都含有稀釋了的監獄的苦鹹味。我聽人說，他常告誡那些愛用拳頭棍棒敲人的群眾，「你們別把狗逼到牆根上囉！」雖然他還是把我們這種人比作狗，但在號召「痛打落水狗」的年代，這樣的話已經夠有人情味了。自他來了之後，「鬼門關」的制度的確寬了許多，農工們假日出門，甚至不打招呼也可以；「鬼門關」不怎麼像「鬼門關」了。

他把笑瞇瞇的眼睛轉向她，走到她跟前，接過她手中的鐵鍬，掂了掂，說：

「剛領的？口還沒有開哩。」

說完，就將鍬口搭在墊木槽的粗石上，手腕使勁地壓住鍬把，嘩嘩地磨起來。他披著褪色的綠軍服，兩支袖子像撥浪鼓槌般搖來搖去，但姿勢很有力，矮墩墩的身軀半蹲著，更顯得結實粗壯。磨了好半天，他站起來，用拇指試了試鍬鋒，交給她：

「看，這就好使了。你鏟幾下，利不利？」

她照他說的在羊糞上鏟了幾下，滿意地笑了。

「嗯，真的，好使多了！」

書記很容易就改變了她原來對他的印象。這個書記真有辦法！我就沒有想到替她磨鍬，光會磨嘴皮了。

我背對著他們，用鉛絲把一根根欄杆擰緊。現在是書記代替了我，和她埋柱子，風一陣陣傳來他們的說話聲。

「曹書記，來這兒之前你在哪兒啦？」

「哦，那時我在大草原上，錫林郭勒大草原，你知道嗎？我在那兒當騎兵。」

「呵，那真是個好地方。」

「你去過？」

「沒去過。我在電影上看的。那草原真漂亮──」

「是呀，草原是塊寶地，尤其到了夏天。可是幾百里不見人煙，更別說女人了。當兵的全是小伙子，有時候，真孤單呀──」

他也感到孤單過？

「那你為啥不把老婆帶上？」

「那時候我還沒娶老婆哩。再說，我還不夠資格，我才是個排長。在部隊，營長才許帶家屬。」

「你們那口子挺漂亮的，是不是在學校教書的那一個？」

「唉，啥漂亮不漂亮！俗話說：『當了三年兵，見了母豬都是雙眼皮的。』何況我當了八年兵？！我一復員回到老家就結婚了，管她漂亮不漂亮！」

曹書記的語氣有幾分懊喪。放在現在，他就不會娶這樣的女人吧？他女人突出的特點是嘴大，滿口黃牙，兩腮紅得發紫，並且皮膚粗糙，據說這是因為他們家鄉的水土不好。黃香久誇她漂亮，是在恭維她。是的，不恭維她恭維誰呢？她是連隊書記的老婆，雖然小學還沒有畢業，寫自己的名字也缺筆少劃，卻能在農場學校教小學。

她跟書記也能找得出話說。曹書記平常就沒有什麼架子，這時更說了些心裡話。他說這裡沒有他們老家好，風沙大，交通不方便，可是來這裡能當國營企業的幹部，比在老家當公社幹部好，二則他老婆和妯娌又鬧不到一塊兒去，所以就來了。要是有機會轉到家鄉的國營單位去，他還是要回去的。她對書記不願在這兒長久待下去表示惋惜，說咱們農工就仗著一個好領導。「火車跑得快，就靠車頭帶。」又嘆息說：「當幹部就是好，能滿世界裡調，農場不願待了到工廠，工廠不願待了到政府。咱們當農工的調來調去還是在農場。」曹書記叫她也活動著調回老家去，說是只要她家鄉有個接受單位，這裡他一批就放走了。我眼角瞥見他還抖了抖手腕，做出了一個簽字的手勢。她說：「謝謝你啦。可我不願意回去，在外邊犯了事兒，回老家丟人敗興的。」曹書記說：「你那又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純粹是人民內部矛盾！那是在『文化大革命』以前，要放在『文化大革命』裡面，哪能給你判三年勞改？你沒看大字報上揭發的，好些高幹都搞這事哩！」我還不知道她犯的什麼案子，書記是抓政治的，有權翻每個人的檔案，當然知道。聽曹書記的口氣，她肯定犯的是所謂「男女關係」。只有這種罪過，不分高幹、基幹、平民百姓都能夠犯。如果說是「走資本主義道路」，她還沒有這個資格呢。

他們兩個聊著天，我心不在焉地幹著活。不知怎麼，我的情緒陡然低落下來，看看太陽，有點偏西了。明晃晃的山崗聚合成飄動的灰霧，繚繞在光禿禿的山間。風也減弱了，在去冬的葳草和今春的綠葉上疲倦地徜徉著。眺望面方，黃色的地平線上有一小片白色的塵埃。「啞巴」快把羊趕回來了。放羊的把式出工比大隊晚，收工比大隊早。他們回來，還得飲羊，還得給乏羊餵料，活多得是。

我不客氣地一把把柵欄門拉開。門像一把散了骨撐的扇子，搖晃個不停。那意思是說：你們走吧，羊快回圈了！

曹書記掉過頭來看看我，又抬起腕子看看錶，說：「今天就幹到這兒吧。」他把鍬還給黃香久，向我走來。

「給，抽支煙吧。《參考消息》上說，抽一支煙要少活五分鐘，我就不信。一個人咋能知道自己活多長？那五分鐘又從啥時候扣起？」

我說：「抽就抽。反正多活五分鐘少活五分鐘，對我來說無所謂。」

我把煙先點著，然後把火湊到他面前。他在我手上對著煙，噴了一口，意味深長地說：

「對誰來說都無所謂。這會兒，誰還怕死？」

是的，中國人連死都不怕，特別是現在，活著並無趣。不過跟他說話要適可而止，我問：

「我這趟回來，是住在羊圈呢？還是回大隊去住？」

「隨你。」他爽快地說，「放不放羊也隨你。你在山上苦了一冬天，想歇歇的話，就回大隊。想放羊自在，就還是放羊。還有，你剛回來，給你三天假，咋樣？」

「行。那我就回隊上幹活去。」

在農場，大隊上最好混日子，按時出工，按時收工，按時休假，不管幹得怎麼樣，工資一分錢也不少。這裡不是勞改隊，單獨工作並不體現自由，反而會被牢牢地釘在崗位上，沒有願意放棄假日來替換你。尤其是我們這種人，還要冒風險。比如，羊隻的成活率高，成績不會歸於你，倘若死亡率高了，倒會找到你的頭上。

書記搓搓手，撣撣褲腿，走了，沿著他上來的那條小路向居民點走去，她抱著鍬過來。

「書記開恩，放了我三天假。」我說，「奇怪，書記今天好像對人特別好，我看跟你聊得也挺熱鬧。」

「哼！」她哼了一聲。「現在跟過去不一樣了。這些人可鬼著哩！」

「怎麼不一樣了？」我敏感起來。我在山上一個冬天，看不到一張報紙，聽不到一句廣播，難道這期間世界有了什麼變化？

「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我覺著不一樣了。」她望了望地平線上逐漸變大的白色的塵埃，說：「你要是沒事，到咱們房子來聊聊。我那兒挺清靜，就兩個人，那一個是個老婆子──」

第二章

「啞巴」把羊趕回來了。入圈、點數、飲水、分欄。冷清的羊圈一下子熱鬧非凡。但是沒有人，只是羊在這兒鬧──羊擠羊，羊頂羊，小羊找母羊，只有老乏羊用悲觀主義者的眼光瞅著同類，冷漠地一聲不響。好了！一共二百七十五隻，沒有少，當然也不會多起來。

羊趕回圈，就沒有「啞巴」的事了。不是沒有他的事，而是他除了放羊，便不幹別的事，連羊隻的數目也不數，他光起個牧羊犬的作用。這時，他一動不動地蹲在牆根下，垂著腦袋，瞅著他腳下那雙用汽車輪胎做的爬山鞋。我一邊轟羊，一邊喊他：

「喂，你回去吧！」

「回去吧？」

「我叫你吃飯去哩！」

「吃飯去？」

真沒辦法！他所有的話都和回聲似的，你說什麼，他說什麼。我乾脆不理他，一個人忙活起來。

一會兒，「啞巴」的老婆來了。這是個內蒙古的大腳女人，一張焦黃的扁臉；在這都穿綠軍裝的時候，獨有她還穿著老式的大襟衣裳。還沒走到羊圈，在那條小路上就扯開嗓子罵起來：

「我說你咋不死哩！啊！我說你咋不死哩？啊！你這沒命的灰熊！每天都要老娘來領你，不領你，你連家門在哪嚅都摸不著！你要死了，老娘也輕省了──」

我說：「你別罵了，大嫂。他活著，每月還能給你掙三十三塊錢哩。別看他摸不著家門，放羊還是比條狗強──」

「我稀罕那三十三塊錢哩！」大腳女人吧嗒吧嗒地走進羊圈，「這灰熊不是沒命麼？誰叫他把那一萬多塊錢交上去？交了就交了唄，自己又想不開，落了這身病。唉！老章，我總思謀不開，這人是怎麼回事。啊，你說說，這人是怎麼回事？你這麼大學問，你能把人思謀得透麼──」

她把重音放在「人」字上。這表明她「思謀」的不是她丈夫。她是在「思謀」人的本質、人的本性、人的意義。在只注意人的階級屬性的今天，這個生活於荒漠上的大腳女人，居然比寫大塊文章的批判家想得還要深刻。

不幸的女哲學家用她丈夫趕羊的鞭子抽了她丈夫幾下。「啞巴」清醒了，默默地跟在她後面，順著那條小路回家了。

羊咩咩地叫著，居民點的房頂上有的冒出了青煙，很多人家燒的是蓬蒿。那煙就像魔鬼施的魔法，呼地一下子猛往上冒。

「啞巴」其實不是啞巴。前些年，在大興背誦「老三篇」的時候，他雖然不認識幾個字。用這兒老鄉的話說，卻也能背得「淌淌流水」。他出身貧農，往上查五代找不出一點瑕疵。從部隊復員來到這個農場，因為沒有文化，不能像曹學義那樣當連隊領導，只撈到了一個班長，而且是誰也不願意當的放羊班長。他一向樂呵呵的。脾氣很隨和，扛了八年槍也沒有改變他莊戶人的習性，但在武鬥的時候，他卻會吐沫橫飛地跳到台上來大打出手。他痛恨那些牛鬼蛇神完全出於一片對革命的虔誠：領導上說是壞人肯定是壞人！前一方面的表現，他獲得了群眾的好感；後一方面的表現，他贏得了領導的寵愛，所以年年都把他評為學習「毛著」的積極分子。

三年前的秋天，全場的羊照例要趕到山坡草場去放牧，他帶著各連隊集合來的四個牧工去了。石頭砌的羊圈坐落在通向內蒙古的隘口路邊，就是我不久前從那裡回來的地方。那裡滿山坡是礫石，洪水沖出的自然洩洪溝中也全是青灰色的石頭。但是草長得很旺。據說羊吃了從石頭縫裡長出的草會特別壯實，因為草的頑強堅韌的靈魂會轉移到羊的身上。這就是我們每年必須把羊趕到石頭山上去一次的原因。有一天，這位還沒有變成「啞巴」的班長，趕著二百多隻羊在荒山坡放牧，走著走著，忽然在礫石上發現一個鼓鼓囊囊的軍綠色帆布包。打開一看，竟是一大疊一大疊人民幣。在這麼一塊和月球上同樣荒涼的地方，這包錢似乎只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他在山坡上蹲了一下午，哆哆嗦嗦地也沒把錢數清楚。反正是很多很多！回到羊圈，把錢藏好，從此就病了，不停地自言自語，或是嘴唇不出聲地顫動，好似在心裡計算一連串天文數字。羊，當然是放不成了，但他是班長，別人只好替他放，不久，縣公安局來了人，四處查訪，終於查到這個羊圈。原來，錢是內蒙人丟的。他們趕了一群馬到黃河沿岸去賣，總共賣了一萬多塊錢。大草原上沒有郵局，他們把一包現款綁在馬鞍後面就往家走。可是這伙內蒙人個個喝得醉醺醺的，經過隘口時，帆布包掉了也不知道。縣公安局根據他們回去的路線，一段一段地調查。最後推定在這個周圍幾十里不見人煙的羊圈住著的人最可疑。

這座孤零零的羊圈從來沒有來過這麼多人。穿制服的警察把一個個牧工叫到吉普車旁邊審問。「啞巴」是班長，響噹噹的貧農，又害著奇怪的病，誰也沒有懷疑到他。可是他一見到帶槍的人就大驚失色，渾身篩糠似地哆嗦，還沒有問到他，他就主動說了。幾個警察從羊糞堆裡挖出了內蒙人的帆布包，點過數，一分錢也不少。

「啞巴」一夜之間出了名。除了學習「毛著」積極分子的頭銜外，又成了全省農墾系統的標兵、勞動模範、優秀共產黨員。當宣傳幹事替他整理材料時，他嘻嘻地笑著說：「錢太多了！要是只有幾百塊錢，我就留著自己花。」他沒有了錢，病也沒有了，說出了實話。宣傳幹事當然不能照他說的寫，反而用報紙上現成的言詞給他編了一套天花亂墜的講用稿。這樣，「啞巴」就上了北京，出席了全國農墾系統召開的一次先進人物代表大會，還見到了中央的大首長。

從北京回來，他逢人便說，過去他傻著哩，不知有了錢咋花，去了北京，才知道錢能買東西；王府井百貨大樓裡，要啥有啥。有了錢才能過好日子。話傳到團場領導耳朵裡，把他叫去訓了一頓，說是他如果再到處亂說，就要把他當成「階級敵人」。從場部灰溜溜地回來，第二天，他就變成這副模樣。

開始，人們給他起的外號是「傻子」，但這時「傻子」正是一個帶榮譽性質的褒揚詞，譬如說，場部那個每天清晨起來打掃廁所的、比誰都機靈的水利技術員，好不容易才脫掉「知識分子」的皮，取得「傻子」的光榮稱號，入了黨。於是大家都覺得管他也叫「傻子」不妥當，後來根據他病情的特點改稱他為「啞巴」了。

他頑固地沉默著，誰知道他心裡是怎樣想的？而人們一見著他，心裡也一下子罩上了濃黑的陰影。別人的悲劇是政治運動造成的，他的悲劇卻完全與政治運動無關。這使人們覺察到，在政治口號的表層下，在過著最普通生活的最平凡的人的心中，有一種不能被政治征服的、想過好日子的、可怕的利己慾望。這種慾望像鬼似地藏在每一顆心的死角，不管什麼政治運動都衝擊不到它。相反，它還會叫人冷不防地鑽出來，把政治給人的影響化為烏有；人們從他身上反省到自己，覺得自己的心裡除了「不斷革命」的鬥爭性之外，彷彿也有個什麼說不出的名堂，只不過是「啞巴」把它公開化了。這種沉重的鬼胎，像堅冰下面的涓涓細流，一點一點地啃嚙著上面的凍層。

大腳的女哲學家「思謀」的大概就是這個吧？

「啞巴」慣常地垂著頭，跟在拿著鞭子的大腳女人後面，隱沒在居民點的淡青色的暮靄中了。魔鬼施放的煙霧籠罩了整個村莊。羊安靜下來。悲觀主義的老乏羊臥在旮旯裡，深深地嘆著氣，長長的鬍鬚耷拉著。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情，我幹完了應該幹的活，在曹書記剛剛磨鐵鍬的大粗石上坐下，點著一支煙。一般莫名的悲哀和煩惱照例地湧上心頭。這種情緒來得和時鐘一樣準。日落、黃昏、歸羊、飄零的晚霞、沉澱下來的風、沉靜下來的荒原、被流動的空氣刻蝕的沙丘、孤傲挺拔的芨芨草和枝椏的荊棘，都漸漸地模糊了、淡化了，於是從心底裡漸漸地顯現出孤獨與寂寞。每日每夜，伴隨我的不是羊，便是「啞巴」這樣的人，廣闊的空間，除季節變化就無變化的自然空間，找不到一點點實例來印證我從書中得出的思想。這裡彷彿不是人類社會，但又似乎是從飛速旋轉的人類社會上甩出來的一個小泥團。它和人類社會失去了聯繫卻又帶著人類社會的原質。這種停滯狀態常常激勵我要行動，也常常使我灰心喪氣，而更多的倒是使我害怕：歲月和智力，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被風化掉了；我終將變成一個無用的人，不知不覺地歸於「啞巴」一類人當中去。

你能說「啞巴」的腦袋裡什麼都不想嗎？然而「啞巴」終歸是「啞巴」。世界是鐵鑄成的，沒有感情，沒有知覺，不會和你作無聲的交流。你要影響它，推動它，至少要大喊大叫，哪怕僅僅是一聲在壓抑下的呼喊。

然而，今天，在我眺望著黃色的落日慢慢地降到黛青色的山巔時，在寂寞和孤獨的感覺中間，似乎另有一絲思緒，像羽毛一樣撩撥得我心發癢。我終於又見到你了！這莫非是天意？這麼多年來，過去結識過的女人都逐漸地淡忘了。韓月屏、馬纓花，知道那是不可能再次得到的便不去多想。在我，在她，都成了永久的回憶。而在我，有時回憶起來還會懷疑：那是真的嗎？我曾經有過那樣美妙的時刻嗎？於是，心腸由於缺乏愛情的滋潤而變得硬起來。但是，她那強有力的一劃，卻在堅石上刻下了很難磨滅的痕跡。至今還很生動、清晰的畫面，那線條優美的赤裸裸的肉體，多少次激起我男性的情慾和激情，使我知道我雖然是個披著黑色的、藍色的，或者如現在這樣是披著綠色外殼的「勞動力」，但畢竟是個男人，在扼殺個性的一般性中至少還保持有性別的特徵。她那強有力的一劃，那無聲而又大膽的呼喚，對此我雖然沒有如她那樣勇敢地作出反應，卻像是我被她姦污了似的。從此失去了我的童貞，儘管我現在三十九歲了還是童男子。

過去的一次次溫柔的擁抱，多情的接吻，全被她沉甸甸的周身都能顫動的肉體撞得粉碎；彤紅的霞光擾散了桃紅色的晨霧。從那時以後，我知道，只要我一想到女人，我馬上就會想到她，而不是別人。我的童貞是在她身上喪失的呀！我不相信她只會在我的面前一閃，再也見不到她的蹤影。我完全沒有根據地盼望，她還會在我的生活中出現。而現在，她果然又出現在我面前！凡是出現過兩次的事物，肯定具有某種意義。那就是命運！

我也知道，已經不習慣溫情脈脈的我，早已被野性的情慾所俘獲；生活方式的改變會改變愛情的方式，愛情的意向，愛情的審美觀念。我也和「啞巴」一樣了，總是處在不間斷的矛盾之中，一面是理性的思索，忠於一個信仰，被文明約束和管制，一面是非理性的本能，渴求和一個活生生的、實實在在的肉體結合，不管她是誰，只要是我親眼看到並刺激起我情慾的異性。

飄零的晚霞破碎了──

抽完一支煙，居民點房頂上的廣播喇叭響了。這個灰色的鐵玩意兒，張著黑洞洞的大口，是我們農工和世界唯一的聯繫。但它每天重複的都是同一個調子，更證明世界是完全停滯的。流動的只有時間，於是它只起了個報時的作用：該去食堂打飯了。我站起身，捲起鋪蓋往肩上一扛，關上羊欄，也不等值夜班的人，一溜煙地跑下坡去。

管他娘的！吃完飯去找她！

第三章

蹲在食堂門口吃完飯，我一隻胳膊夾著飯盒，另一個肩膀扛著鋪蓋，回到我原來往的集體宿舍。呼地把鋪蓋摔在床板上。

「咦！那兩個人呢？」看著空出了兩個床板，我問盤腿坐在床上的周瑞成。

周瑞成有著一張尖尖的嘴，但面目還是很清秀的。他從他正拉著的二胡上抬起頭來：

「都結婚了，光棍漢就剩下你一個了。」

他露出一副討好的、又是降貴紆尊的笑容。這種笑只有嘴尖的人能做出來。我回敬了他一句：

「總比你強吧：我是沒有老婆，你卻是有老婆回不去！」

他不作聲了，低下頭仍拉他的《瀏陽河》。他拉二胡拉得相當好，琴聲幽幽地帶著很深的情感，但是他只拉《瀏陽河》，從不拉別的曲子。

他是監獄裡的「剩餘物資」，原來是農建師的供應科科長。那年，為了填滿監獄，從農建師師部和下面的各團場湊集來許多牛鬼蛇神。我們曾在一起關押過。後來，監獄撤銷了，所有的牛鬼蛇神都回了自己的單位，有的還官復原職，唯有他沒有被釋放，以不明不白的身分和我們幾個光棍農工住在這個連隊的單身宿舍，已經有好幾年了。

琴聲在四面土牆中迴旋蕩漾。我鋪好床仰面躺下，看著周瑞成尖尖的嘴和尖尖的鬍鬚。天漸漸地暗了，蒼老的周瑞成越縮越小，最後成了一個黑影。只有瀏陽河水涓涓的清流，極力想從窗戶、從門縫洩出這間四壁蕭條的小屋，潺潺地淌到外面去。房子是寂寞的，空氣是寂寞的，連音樂也感到寂寞。我忽然領悟到他的琴聲。《瀏陽河》只是配上了詞才成為歌頌偉大領袖的歌曲，而那譜子，純粹是湖南的民歌調。那不太寬的音域和跳動較小的音程，平穩地表現出了憂鬱和哀思的抒情性。

我從床上坐起來，帶著歉意問他：

「是想家了不是？」

在昏暗中，只見他兩隻眼睛呆呆地盯著前面那張我不能看見的樂譜或是別的什麼人、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他才小心翼翼地放下琴，長長地歎息一聲，但卻這樣回答：

「哪裡是想家喲，是幹活幹乏了！」

他只敢在「革命歌曲」中偷偷地寄上一點自己的感情，像走私犯一樣，用光明正大的運載工具捎上自己的私貨，託運到他想要去的地方。如果他能向人吐露肺腑之言，我們倒能談談天。他是國民黨哪個軍事學院的畢業生，舊學底子很厚的。但他從來不說心裡話，平時也不說笑。有一次，我把我們的集體宿舍稱作「光棍委員會」，他聽了竟非常害怕，在僻靜的角落慎重其事地對我說：「哎呀！老章，你怎麼能說什麼『委員會』呢？領導上最注意有什麼組織了，給人聽見是不得了的呀！」而他並不像患有被虐性的精神病，他經常臉朝著牆用一筆端正娟秀的漂亮字體寫申訴書。

「怎麼樣？還沒有答覆？」寂寞的音樂使我同情起他來，我又問。「我在山上待了一冬天，我還以為你早就回家了哩。結果你寫了那麼多，還是不管用。」

「不是不管用，」他認真地說，「是上面沒有見到。準是讓什麼人在中間卡了。要知道，我是立過功的呀。」

「你立過功？」我好奇地問，「立過什麼功？難道你起義以後還在解放軍裡打過仗？」

「唉！你不知道。」他頹然躺下了，彷彿在追憶往事。「『文化大革命』一開始，那時候我們在師部集中學習，我們原來起義部隊裡好些人的歷史材料，都是我提供的──」

我一聽就明白了：被他「提供」過「歷史材料」的原國民黨起義人員，這時不知道是誰平了反，又在農墾系統中恢復了職務，於是「在中間卡了」他的申訴書。

正是他立的功害了他！

而他自己卻當局者迷。

「好吧，那你就好好地寫，多多地寫。總有一天上面能見到的。你總有一天會回家的。」我安慰他說。

「哼哼！你等著吧！」

我趕快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外面。我碰見過很多愛告密的人，「營業部主任」只是其中之一，這兒又是一個！但他現在好像已經放棄了告密，專門拚命地寫申訴了。先是誣陷別人，後是為自己辯護，這也是人的一種命運！

暗夜中瀰漫著一股臭烘烘的糞池味。

是不是天氣要變？

但也有一股沁人心肺的沙棗花的清香。

畢竟春深了！

她們的房間裡點著一個超過規定的大燈泡。我一進門就瞇縫起眼睛。

「呵，你們在幹什麼？在下棋？」

她抬起頭，哧哧地笑著。

「誰在下棋？這不，馬老婆子叫我替她寫申訴書哩。」

她們倆面對面地低著頭俯在一隻舊木箱上。木箱上攤著一張白紙。這時，我才看清楚她手裡捏著一支筆。

馬老婆子說：「老章，你回來了，我看還是請你寫。你文化深。」

「對不起，我從來不替人寫申訴。」我說，「要是你申請登記結婚，我就替你寫。保證上面批准。」

馬老婆子罵道：「死鬼！我結婚？我跟誰結婚？怕發昏去吧！」

我嘻嘻地笑道：「跟周瑞成吧。他老婆跟人跑了恐怕他還不知道哩，你們兩個正好是一對，他也在寫申訴書。」

馬老婆子也笑起來：「你呀，從來就沒個正經。我的小兄弟，你這輩子就是這張嘴害了你！」

「你才說錯了！」我隨隨便便地在馬老婆子的床上坐下來。這張床正在她的對面。「我這人從來就是正正經經的。只是現在人把正經話當成了玩笑，倒把荒唐事當成正經。再說，我前後五次的罪狀上都不是我說了什麼，而是我寫了什麼什麼。你看，我這樣的人你還請我來替你寫申訴書？只怕越寫越糟，再把你關進去！」

馬老婆子八歲就給山東的一家小地主當童養媳，當了八年老家才解放。丈夫比她大十歲，戰亂中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她老家的貧農團長看上了她，但這個十六歲的小媳婦卻糊糊塗塗地拒絕了幸福。這位團長惱羞成怒，一直等到五八年「大躍進」才找到機會，給她戴了頂「地主分子」的帽子。她含悲忍淚逃到偏遠省份的這個農場當農工。而緊跟在她後面的那張「通緝令」終於在六三年「社教」運動時找到了她，於是農場把她當成「逃亡地主」判了三年刑。雖然她早就刑滿釋放，但至今仍然是「地主分子」。她寫申訴書，是要求摘掉她頭上的這頂不合適的帽子。可是她曾親口告訴過我，那位貧農團長現在已經當了她老家的公社書記。地主的甄別是必須通過當地政府的，這不等於把申訴書往字紙簍裡送麼？

人活著必須有希望，我不忍心滅絕她的希望，只好跟她開玩笑。

「老章，你也申訴申訴吧。看你，都快四十歲了。你要是平反了，還能到學校教書去哩。」馬老婆子望著我，誠懇地說。

人都以為自己喜歡吃的東西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希望別人也來嘗一嘗。

我從口袋裡掏著煙，眼睛看著馬老婆子的臉。這是一張什麼樣的臉啊！她只比我大四歲，卻好像她活過的每一天都在這張臉上劃下了一道皺紋。怪不得連七十歲的老漢也叫她「老婆子」。

你回家去吧！我想，回到你的老家去！你這張臉就是最好的申訴書！讓那位過去的貧農團團長，現在的公社書記瞧瞧：「你還認得出你追求過的漂亮小媳婦麼？！」如果他還有一點心肝，他肯定會給你平反的！

但這種人恐怕連一毫克的良心也沒有！

然而，她還在希望著。不但自己抱有希望，還要把希望與別人分享。隱藏在縱橫交錯的皺紋下的善良，使她的臉上還經常會放出一點十六歲的光彩。

「我跟你不一樣。」我點著煙說，「我先是右派，後來又成了反革命，我都不知道應該申訴哪一件事好了。你把你的地主帽子平掉了，就萬事大吉！你寫吧，總有一天會給你搞清楚的！」

我這是真心祝願她。

「唉，」馬老婆子笑著嘆了口氣。「能搞清楚就好。戴著帽子的日子真難過！」又轉向她問道，「咱們寫到哪兒啦？一九六三年──」

「等會兒寫吧。」她放下筆，向牆上一靠，「有人來了，還不聊一會兒。」

「是呀，是呀。」馬老婆子慌忙道歉。「你看，我為了自己的事都暈了頭了。你們坐著，我去找點墨水去。」

馬老婆子有意避開了。

是個有眼色的老婆子。

但她卻不識貧農團長的抬舉。

結果──

沙棗花的香味更濃郁了，像雷雨之前那樣，從窗戶中、從門縫裡飄逸進來。在那間小屋，裡面的一切都想出去。在這間小屋，外面的一切都想進來。

我問：「你怎麼不自己也寫個申訴？」

「嘿，無聊！」她落寞地笑笑。「感情上的事，誰能說得清楚？不是我錯，就是他錯。既然我已經勞改過了，還提它幹啥！再說，就是給我平反了，那三年時間能給我找補得回來麼？」

我無話可說了。她比我還看得透。

她穿著一件白襯衫。襯衫領口的鈕扣敞開著，露出一個三角形的前胸。皮膚仍然是黃白的，不用撫摸就感到它溫暖而光滑──我微笑了。

「你應該寫申訴。」她說，「你就從右派問題上捯騰起。後面的事，其實都是從第一件事上鬧起的。你平反了，沒準真跟馬老婆子說的那樣，還能去教書哩──」

「算了吧，」我擺擺手。「就是因為要從根子上捯騰起，所以現在我才不捯騰。」

「那要等到啥時候呢？」

我把眼睛從那三角形的胸脯上移開，想了想應該怎樣回答她。

「你不知道？」她坐起來，「鄧小平都平反了哩。」

「哦？」這倒是個讓我驚奇而興奮的消息，怪不得現在寫申訴書成風。「是真的嗎？」

「當然，人家都出來工作了。」

她白天想告訴我的大概就是這個！

這本來應該是從報紙上、廣播上宣傳得人人皆知的事情；報紙廣播的背後，肯定還有一份份從一位數直到三位數的「紅頭文件」。但在荒僻的居民點，在一個由風暴無意識地拋來的雜物湊合起來的小村莊，在住在這個小村莊的我眼裡，從傳播媒介中傳來的國家大事，就像一連串象形文字，一連串符號，那是它，而又不是它。需要從那些曲裡拐彎的筆劃中找到通向它的途徑。可是那曲裡拐彎的筆劃構成了一座真正的米諾斯迷宮，局外人注定是不可理解的。最高層的、龐大的國家機器，把它的力經過無數傳動桿傳遞到下面，到此地，好像要經過月球把太陽的光反射到地球上來的相同里程，我們的神經末梢只能感覺到一點點輕微的顫動。在這裡，大自糧食定量的增減，小到今天書記主動「請」我抽一支香煙，你就在這裡面去捕獲微妙的信息吧。理解是不可能的，完全得憑感覺，於是一切都神秘化了：隕石、地震、母雞司晨、怪胎、毛孩以及各種稀奇古怪的自然現象，和越南停戰、西哈努克訪華、姚文元的大塊文章、國宴上姓名的排列以及在曲徑小道旁開出的新聞之花，對社會的影響彷彿都具有同等重要的意義。這是「天人合一」學說盛行的時代；我們又返回中世紀。我努力從哲學、政治經濟學中理解規律，書上的東西全是明明白白的，我大致知道社會要往什麼方向去。這種理解不但是支持我生存的樑柱，並且化為我靈魂中直覺的觸鬚。但一接觸實際，一切都紊亂了：那些傳來的信息全非線性排列，而是帶有極大的隨意性。它逸出了常規，並且干擾了直覺，就和飛機施放的金屬雨干擾著雷達波一樣。

但是，這個信息非同一般。直覺告訴我外面是真正要起變化。一股火焰穿過煙囪；一股熱流貫穿我周身的血脈。同一條船上翻下來的，不管是先翻下來的或是後翻下來的，現在終於有一個人爬上了那條大船，並擔任了船長，他當然首先要指揮營救。至於那條船在茫茫的大海上以後會向哪兒開，得等到把所有的落水者撈上來再說。

她的眼睛帶著詢問的神情望著我。一對女人的眼睛，不是羊的眼睛，但卻像羊的眼睛一樣溫順、懷疑、警惕、游移。而這時我能向她說什麼？一種朦朧的感覺不能算是理解，即使理解了也難以進入那座迷宮。我並不想把那條大船擊沉：既然我已經落水了，大家都下來吧！這條船應該有我的一份！我只想回到大船上去，晾乾我的衣衫，舔淨我的傷痕，在陽光下舒展四肢，並在心靈深處懷著一個隱秘的願望：參與制定船的航向。十幾年來的經驗已經說明了：可以由一個人掌舵，但不能由著一個人把船愛向哪兒開就向哪兒開。但我能把這些說給她聽嗎？

電燈泡雪亮，我已經不習慣這種光明了。羊圈裡幾個月來點的都是上一個世紀的煤油燈，我喜歡那種黑暗中的溫暖。在黑暗中想像著呢喃的細語，輕柔地撫慰我寂寞的神經──而現在我面前竟坐著一個活生生的女人，而且是她！她在勸我，用那款款的動聽的聲音。但這個聲音又言不及義，彷彿有弦外之音。我忽然悟到了她目光中詢問的意義：這間房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一個沒有女人的男人和一個沒有男人的女人，難道除了「申訴」、「平反」，就沒有別的話說嗎？

她的目光中不僅有詢問和游移，那閃閃爍爍的光波裡還有期待、盼望和默許。彷彿她己支好了一種架勢，只等待我猛地一擊。但她又絕不會進行抵抗，她準備好了在我的一擊之下全面瓦解。我坐在這邊床上，她坐在那邊床上，中間是一條褐色的泥地，不足兩公尺。這真正是一條棋盤上的楚河漢界，你把它當成森嚴壁壘就是森嚴壁壘，你不把它當回事它便會化為烏有，彈指一揮就能抹去。時間在默默地流淌。她臉上出現了一絲笑意，詭譎而神秘。那大膽而又無聲的呼喚在岑寂中頻頻作響；雖然她穿著衣服，但薄薄的襯衫下有鮮明的輪廓。一個赤裸裸的肉體又在我眼前呈現了出來。政治的激情和情欲的衝動很相似，都是體內的內分泌。它刺激起人投身進去：勇敢、堅定、進取、佔有、在獻身中獲得滿足與愉快。今天是個好日子。好事怎麼都擠到今天一塊兒來了？這是值得慶祝的！我好像已經半解放了！我臉上也泛起了詭譎而神秘的微笑。我想她能理解；我想她能知道我在想什麼，既然她能識別男人不同的眼睛。那黃色的內分泌不斷地增加；我醉醺醺的。我體會到一種惶惶不寧的幸福，一種極為快樂的緊張。我又覺得口乾舌燥，像在蘆葦蕩中一樣──

但正在我想說點什麼或做點什麼的時候，馬老婆子卻推門進來了。

「唉！四處找不到墨水。」馬老婆子向我和她的臉上搜索似地各瞥了一眼。「真命苦，寫個申訴書都這麼困難。」

「你到辦公室找去，」她慫恿她，「會計那兒有。」

「呵！那可了不得！」馬老婆子佯裝驚嚇地說，「那曹書記又要問了：你寫啥？你又沒親沒故，要寫信？肯定是寫告狀信！」

我們都輕鬆地笑起來。馬老婆子滿佈皺紋的臉上又露出十六歲的天真。

「還是你們好，」馬老婆子說，「要不在乎它，也就不愁了。」她又在木箱前坐下來，操起一件縫了一半的衣裳，頭埋在衣裳上，單刀直入地說，「真的，我不是說笑，你們倆正好是一對！」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抿著嘴笑。

馬老婆子是好心，可是太急切了。

我說：「你大概是指我不寫申訴，她也不寫申訴吧。那麼，你寫申訴，周瑞成也寫申訴，你們不也正好是一對嗎？」

「你又沒正經了！」馬老婆子把針在頭皮上一刮。「我說的是真格的！你們倆都勞改過，誰也別嫌棄誰；年齡也相當；你有文化，人家文化也不低，上過初中哩！黃香久一搬進來，我就想到了，就等你回來呀。」

「去、去、去！」她笑道，「我再不結婚了。這輩子結婚結夠了！」

「咦！」馬老婆子教訓她，「咋能不結婚呢？女人天生下來就是跟男人配對兒的。」又說，「我是沒人要我，有人要我也結婚！」馬老婆子的決心倒挺大。

「怎麼沒人要？」我說，「原先那個貧農團長就要，可是你不跟。」

「那不行！」馬老婆子正色說，「他有妻有子的。他要是沒家，我也跟他了。他人還挺不錯哩，長得人高馬大的，能踢能打，是塊當官的材料。他給我戴上帽子，本想壓壓我的傲氣，沒有別的。」

看來她還戀著他。可是他卻把她逼得離鄉背井，勞改三年。

「那你當初為什麼要逃出來呢？」我不滿地問。

「那其實也不是他鬧得我受不了，是老家吃不飽。逃出來的又不是我一個人，咱們是成幫成伙地逃的──可就是我倒霉！」

「可是你要想想，那張通緝令還是你那位團長發的呀！」我想說，你別這樣癡情了！

「唉！他只是想把我抓回去，放在他的跟前。誰想碰在運動上──」

沒有辦法！這真如黃香久說的：感情上的事，誰能說得清楚？我看看黃香久，她只是瞅著馬老婆子笑。這種笑意味深長，是同情她？是卑視她？是譏訕她？抑或是鼓勵她再提我們兩人的事？──

從她們房裡出來，滿天星斗，黑暗中，從北京上山下鄉來到這兒的女知識青年何麗芳，用哈薩克民歌《送你一朵玫瑰花》的調子輕輕地唱道：

我的價錢並不高

尼龍襪子兩麻包

要是你覺得過意不去

再加一塊羅馬錶

「哥兒們，」她走到我身邊悄悄地說，「到我那兒去坐一會兒咋樣？你這一冬天在山上撈足了，『大團結』總存下七八張吧？」

「這麼晚了幹什麼去？」我說，「明天去吧。」

「晚了才好辦事呀。我們那一口子回北京探親了。」

「你也不怕黑子回來擼你！」

「哼哼！他在外面也是這樣，靠兩根手指頭掙錢。」她的眼睛在墨似的暗夜中像貓眼一樣閃光。「這會兒，誰管誰呀？！」

「回去睡吧，」我勸她。「黑子跟我是朋友，我怎麼幹得出來？」

涓涓的細流在一點一點地啃嚙上面的凍層──

我仰天嘆了口氣：我怎麼能把人「思謀」得透？

第四章

羅宗祺兩腳懸空地騎在大樑上。所謂大樑，不過是根胳膊粗的木頭。他在蓋他家的小廚房。

「整了你十幾年，你還這樣天真。我勸你不要抱多大希望。」他把釘子對好了部位，揮動起釘錘。「這不，我也平了反，我也主持了工作──當然要比他官小得多，可也是一方之主。但我這就告訴你，我能不能扭轉乾坤。」

咚、咚、咚！他好像很氣忿，又似乎要叫我清醒。我走了一上午，從我們團場到他的團場足足有四十里路。陽光明淨極了，使我想起大海。我要到他這裡來求教那些象形文字。他能把我領進迷宮。但他剛把我領到第一道走廊，陽光就昏暗了。

我不停地喝著茶。茶很釅，我好久沒有喝過這樣的茶了。它會把帶血的肉食化得精光。一杯茶就能把我從食肉動物變成人。文明真是奇妙！垂著竹簾的房子裡還響著呼呼的聲響。那是朱蜀君在為我剁餃子餡。有肉有麵就行，為什麼非要用麵包著肉才好吃？這一切我都不太習慣了。還有這小院：蜀葵雖然沒有開花，但已經長得很高。一小方平整的土地上，栽著西紅柿、辣椒、茄子的綠苗。黃土用耙摟得茸茸的，彷彿一條地毯。兩隻灰蝴蝶在漫無目的地翩飛，靠牆還有一棵小杏樹。

這就是正常人的生活！我有一種回到家來的感覺，儘管這一切對我來說都非常陌生。我躺在帆布椅上，昏昏欲睡了，但又醞釀著要講話的衝動。

羅宗祺繼續說：

「我是這裡的團場長，可是給我配的搭檔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說一件事情你就知道，這個老太婆原先是秦渠農場的黨委書記，『文化大革命』當然一耙子全摟了進去。她女兒往牛棚裡給她寫信：媽，他們不讓我加入紅衛兵，咱們斷絕關係吧，哪怕暫時假裝一下也行。可她是怎麼回信的呢？她承認自己是徹頭徹尾的『三反分子』，要女兒真正地──注意，不是假裝的──跟她斷絕關係，在思想上徹底劃清界限，不要『溫情主義』，要她堅決革命到底。結果，一個十七歲的丫頭成了一個凶得叫人害怕的打手，據說打斷了兩個老地主的骨頭。你想想，一個連媽都不認的人還認得誰？只有這樣中了邪的媽才會教育出這樣中了邪的女兒！

「好。就是這樣一個老太婆，現在當了我的黨委書記。我說，讓農工們自己種點菜吧，這兒荒地多得是，業餘開點荒，調劑調劑生活也好。菜剛長出苗，她就派拖拉機去全犁掉了。我說，在中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上長的一個茄子、一根黃瓜、一個西紅柿都是社會主義的財富，為什麼不讓他們種？她說，社會主義財富只能是在國營企業裡生產的，個人生產的一律是資本主義。她還背了一大套語錄，我當然說不過她。從此，我們兩個見了面都不說話，她走東，我走西。老章，你想想，一個團場長，一個黨委書記，是這樣的關係，工作能搞好麼，連在二者之間取個平均數都不行，雙方的力量都抵消掉了，最終等於零。

「從這點，我就推想小平。那老太婆至少還不是過去整過我的人，而小平偏偏跟整他的人在中南海裡划一條船。你想想，把一群驚魂未定的人跟一群餓狼放在一條船上，會有什麼結果？而且，周總理還病著。哼哼！──據我看，這只能是悲劇的繼續！」

他停下手中的錘子，居高臨下地瞅著我。那眼睛使我想起悲觀主義的老乏羊。我也悲哀地微笑了。

「唉！」我伸了個懶腰，「『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喂，老羅，我總覺得這場悲劇太長了，演了十幾年。不知道觀眾是什麼感覺，我這個演員是演乏了。」

「在中國，沒有觀眾，都是演員！」他斷然地說。「一部分演整人的人，另一部分演挨整的人，到了一定時候，又互相對換一下。你不過是演挨整的人演乏了而已。怎麼樣？你也想演演整人的人麼？──」

羅宗祺高高的個子，瘦削的身材，瘦削的長臉，如果他那對炯炯的眼睛再深一點，挺直的鼻梁再高一點，活脫是一個英國的福爾摩斯。一九七○年，我們一起蹲過兩年監獄，共蓋我的一床棉被，共用我的一個飯盆，因為曹學義以前的那位連隊書記，連朱蜀君送來的一根筷子也要沒收。在一個被窩裡凍得索索發抖的時候，我曾向他說，林彪肯定不得好死！他問我有什麼根據。我說什麼根據也沒有，只覺得他像我認識的一個被槍斃的勞改犯。這個勞改犯外號叫「四百瓦燈泡」，也是個禿頭，兩個人臉上的法令紋和下巴都很相似。開心地笑了一陣，便不感到那麼冷了。他每天請罪有一個特別的姿勢，不是低著頭，而是歪著腦袋，彷彿在沉思。從他那一長串請罪詞中聽出來，一九四二年在延安他就挨過整，一九五七年包庇過「右派」，一九五九年自己也成了「右傾機會主義分子」，一九六六年終於被劃拉到「劉鄧資產階級司令部」。但他卻不知道這個「司令部」設在哪裡，指揮過什麼戰役，於是惹惱了「好！好！好！」的「革命委員會」。監獄裡的人都知道，如果他沒有背這麼多歷史包袱，早已是廳部級幹部了。

「我看透了，」他騙攏腿，從房頂上爬下來，一邊爬一邊說，「現在最好是給自己蓋個小廚房啊，打件傢俱啊──哎，老章，我自己用汽車輪胎繃的沙發還是挺好的，跟彈簧一樣。你進屋裡來試試。」

雖然他五十多歲了，但手腳還很靈便。「我沒有發胖吧？」他站在地上洋洋得意。「人還是應該蹲蹲監獄，一來對身體有好處；二來蹲了監獄你才知道，同志常常不是坐在一個辦公室裡的人，而是在一起坐過牢的人。」

我們掀開簾子進屋，在他親手做的沙發上坐下。我說：「老羅，我覺得，我們的悲劇不光是因為人和人的相互牽制，實際上是我們的制度有了毛病。」

「是呀。可是你要改革制度首先要調整人和人的關係。」他倒著茶說，「要我和老太婆這樣的人一起工作，別說改革不合理的制度，連蓋個公共廁所的決議也通不過。」

「還有理論，」我突然發作了一種幽默感，「我覺得我們現在實行的根本就不是馬克思主義，而是杜林主義──布哈林主義，還有禿林主義！」我笑著說，「國民黨實行所謂的『三民主義』，我們在實行『三林主義』！」

「這話怎講？」他張著嘴問我。

「這還不明白？杜林主義，就是唯意志論、唯暴力論；布哈林主義：你聽布哈林是怎麼說的吧。他說，無產階級要機械地消滅自己的敵人布爾喬亞是容易的。但是，布爾喬亞將憑藉幾倍於無產階級的文化力量反回頭來將無產階級吃掉。因此，掌握了政權的無產階級要鞏固自己的政權，必須經過文化革命。老羅，原來發明文化革命的不是咱們偉大的領袖，布哈林早就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登記了專利權。至於禿林主義，那最簡單不過了，就是搞個人崇拜。」

「你呀，」他笑道，「怪不得你老挨整，把你打成反革命一點也不冤！」

這時，朱蜀君端著熱氣騰騰的餃子進來了，「一個反革命，一個老右傾，該上桌吃飯了！」她瞇縫著眼睛笑著說，「老章，你有一年多沒上咱們家來了，一定要多吃點。」

她挺著高高的胸脯，捲起衣袖，露出胖胖的胳膊。她的女兒替她掀著門簾。簡陋的磚房裡頓時有了一種宴會的氣氛。我忽然興奮起來。很久沒有和人進行這種聰明的談話了，雖然我天天和羊這樣說。

「還有理論，現在搞得極其混亂！」我坐在簡陋的磚房裡、拿著發黑的竹筷子，吃著肉餡餃子，卻像坐在會議桌上主持一個會議。「我們現在的任務，倒是真正地回到真正的馬克思主義那裡去。比如，那個老太婆向你背《毛主席語錄》的時候，你滿可以用列寧的話反擊她。列寧說，試圖完全禁止、堵塞一切私人的非國營的交換的發展，即商業的發展，即資本主義的發展，那就是愚蠢，那就是自殺。列寧連私人資本主義的商業都不禁止，何況讓農工業餘種點萊了。」

「唉，那都是列寧在過去說的話了──」羅宗祺咕噥著。

「是呀。」我微笑著說，「我們現在不正是在領袖的過去的話裡打轉嗎？你用這位領袖過去的這句話來對付我，我用那位領袖過去的那句話來對付你。這就是馬克思說的：死人抓住活人；我們現在理論發展的表現就是理論的不發展。我們如果要在這窒息的情況下謀求發展，就是善於挑選有利於發展的語錄。我們的聰明才智不能用於創造，只能用於選擇。這就是我們理論的悲劇；它的最後一幕就是把我們全體領進死胡同。」

羅宗祺一面嚼著餃子，一面用心地聽著。他又像請罪時那樣歪著腦袋，說，「那麼，照你看現在應該怎麼辦呢？」

「現在嗎？現在什麼都談不到了！只能先照列寧的話做：在一個經濟遭到破壞的國家裡，第一個任務就是拯救勞動者。」我想著和我在一個連隊的農工們──「啞巴」、馬老婆子、黑子、何麗芳──「要叫他們能過上人的生活。然後我們才能改革我們的制度，而改革制度的最主要的基點，在《資本論》第二卷第十八頁上──」

「哼哼──」羅宗祺用鼻孔笑道，「你背得真熟！喂，老章，你想過沒有？」他嚴肅地說，「你應該把你學的這些心得寫下來，寫成論文的形式，現在沒有用，將來一定有用的──」

「我怎麼寫？」我苦笑了一下。「我還記得那個周瑞成嗎？我現在跟他住一間房。原來那傢伙過去是愛打小報告的。而只要我有一行字落到他們手上，我就不能到你這兒來吃餃子了。弄不好，他們還要請我吃三毛六分錢一顆的花生米。」

「老章，」朱蜀君一直站在我們旁邊督促我們吃，這時插嘴說，「你也應該結婚了吧。有個家，就方便多了──」

「對了！」羅宗祺把筷子朝桌上一拍。「你最好有個家，自己有一間房子，你寫東西有誰知道？現在正是比較鬆的時候，他們會批准的──」

「為了寫論文而結婚？」我笑了笑。他的女兒也在旁邊偷偷地笑。

「就是不為幹什麼，你也得結婚呀！」朱蜀君說，「經濟上有什麼困難，我們幫助你。」

「經濟上倒沒有什麼困難，困難的是──沒有那一個人！」

其實，我心裡想著，那一個人已經有了！

雲層先是低低地掠過地平線，然後在不知不覺之間就將群山籠罩住了。暗綠色的麥田上空，穿梭翻飛著無數黑色的燕子，焦躁慌亂地鳴叫著，空氣中已含有潮濕的土腥味。齊刷刷的小麥杌隉不安，悉悉索索地在等待雨的降臨。

來的途中天晴氣朗，回去的途中烏雲沉沉。但我在這陰沉的天氣中，顫動著興奮、顫動著希望。憂鬱的主旋律下有一個明朗的對比復調。

我在田野上大步地走著。一會兒，大滴的雨點就砸了下來。土路上騰起白煙；白煙沿著土路滾滾而來，彷彿後面有什麼怪物在驅趕。林帶地和莊稼地猝然響成一片。冰涼的雨點打在我臉上，即刻就向下流淌。這時我才感覺到我的面孔灼熱。是的，我在暴雨中找到了一個洞穴。羅宗棋的話好似使這個洞穴更明亮了。結婚，這個詞真不可想像！這件事真不可想像！我從前想像過無數遍，但從來沒有想過我能夠以這種不自由的身分結婚，和與我身分相同的女人結婚。想像總是美麗的。那是在慰藍色的天空下，我的新娘披著白紗──而這個新娘卻是她！這太出乎我意料了。那麼，我曾想過我的妻子應該是什麼樣的嗎？沒有！除了那一件白紗禮服以外，我從來沒有想過她有一個固定不變的模樣。她總是隨著我審美層次的變化而變化。因而自由的想像使我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好色之徒」。而在白紗禮服變成了黑色的囚服以後，在號子裡做的夢中，妻子就僅僅是女人而已；反過來說，任何女人都能夠做為妻子了。因為失去了自由，正常人的一般正常生活既然對我來說都是不可能的，又何必花心思去構想一般的幸福生活？沒有希望也就不會有失望，最大的希望卻又隱蔽在沒有其他的一切希望之中。這樣，失去的反而會在感覺中以為是得到的；一次較輕的刑罰還可以認為是極大的僥倖，倒能使自己在接踵而來的刑罰前面樂不可支；把顛沛坎坷當作是生活的豐富多彩，把飢餓凍餒看成是天將降大任之前的磨練，做一個把魔鬼當成風車（而不是把風車當成魔鬼）的現代唐吉訶德，才可以使自己活下去。

但是，真的結了婚──就是跟她結了婚！有了家──就是目前我和周瑞成、或是她和馬老婆子住的那間房！有了妻子──就是她！那麼我就會牢牢地被綁在一個什麼東西上；瑣瑣碎碎的現實生活，都像從天上下來的這大滴的、冰涼的雨點，結結實實地砸在我的頭上，使我變得現實起來，失去了在想像中自我安慰、自我陶醉的資格。我也如同這大滴的冰涼的雨點，從雲端一下子結結實實地栽進土地裡，很快就被乾燥的土地所吸收，最後變為一撮爛泥。

然而，那赤裸裸的、柔軟而又生氣勃勃的肉體，始終吸引著我，使我激動，使我興奮。我的面孔灼熱，我渾身滾燙。冰涼的雨點打在上面，立刻像落在烙鐵上一樣蒸發出一股白煙。

況且，家，也就是洞穴，這是人在史前時期就必須要有的棲身之地；家，就是窩巢，據說有巢氏正因為發明了這個安身立命之所才被擁戴為皇帝。而在我，家，就意味著我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上有了幾平方公尺的天地。羅宗祺說得對！要在亂糟糟的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中劃出幾平方公尺的清淨土地給自己。於是我就獨立了！我是擁有幾平方公尺的獨立王國的主人！且讓我在這個獨立王國中，潛心地思索其他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前景。

悲劇總有結束的時候──

過排水溝的時候，鞋吸在泥裡了，怎麼拔也拔不出來。去他媽的！乾脆扔了它！也許她還會給我做雙新的哩！──我這樣想著。高一腳低一腳地回到了集體宿舍。

「咦！你怎麼不在林帶地裡躲一躲？」周瑞成從他面前的一張紙上抬起頭。他又在寫申訴。你寫吧，你寫吧，哼哼！真是悲劇的繼續──「你看你，渾身都淋透了。」

他又露出那種討好的而又是降貴紆尊的笑容，今天我看見這種笑容好像格外討厭。跟這種人住在一起格外覺得不舒服。

「媽的！這點雨算什麼！放羊的時候，遇見過比這還大的雨哩！」

「咦！」一會兒，他瞅著窗外，笑容變成了幸災樂禍的譏訕。「你看，太陽出來了！」

果真，窗戶對面，前排房屋的後牆上，出現一片淡淡的黃色的陽光。原來我遇見的不過是一場過路雨。

「媽的！天也跟我作對！」我躇在被窩裡嘟嚷，「喂，老周，咱們這個日子，什麼時候才算完呀？！」

他的一張蒼老的瘦臉立刻湧滿疑懼。他以為我又會說出什麼「反革命言論」，這會給他帶來麻煩：是匯報？還是不匯報？匯報了我抵賴怎麼辦？──

「我看，只有娶個老婆，這個日子才算到頭了。」為了不使他心慌，我把心裡正在想的話說出來。

我望著屋頂上燻黑的椽子：這間房子怎麼收拾呢？──

第五章

「你放馬去咋樣？」曹學義笑瞇瞇地問我。

他見我答應了，掏出煙來給我一支。「放馬也很輕省，就二十來匹牲口，上午打出去，下午打回來，不用跑遠的地方。夜班由別人餵，你不用管。」好像他特別照顧我，讓我去幹最舒服的活似的。其實我知道，隊裡除了我再沒有人會放馬。現在，人們只是迫不得已地拿一把鍬在大田混日子，別的勞動技能都無心去學。

「那麼，誰跟我一塊兒放呢？」我點著煙問。

「你看誰行？」

「我看『啞巴』行。」

他笑道：「你怎麼偏偏看上了他呢？把他抽下來，誰放羊？」

「那你叫別人來給我搭手，不也得從大隊上抽一個人麼？」在時興大喊大叫的年代，啞巴是最好的夥伴。

他想了想：「好吧，隊上再研究研究。」

此刻，我們蹲在麥田旁邊的地埂上，看著從田口汩汩淌進來的水流，圍著小麥的根部蔓延。前幾天下的一場雨把我淋得渾身濕透，卻沒有把麥田灌足，我們還要澆第二遍水。今天春小麥長得很好，田邊有的麥子已經開始懷苞了。農作物有所謂的「邊緣優勢」，長在田邊地頭的能享受到充足的陽光、空氣和水分。可是人最好是擠在人堆裡面。

但我總是擠不進去，一直迎著運動的風頭。

結了婚試試看？鑽進洞穴裡，和大家一樣生兒育女，是不是能混進人堆去？在監獄時，審訊人員就曾指著我的鼻子說：「章永璘，你不是個簡單人物！你三十多歲了還不結婚，你等什麼？人還在，心不死！你是等變了天以後再娶老婆！──」不結婚也會引起他們懷疑；而懷疑就是罪狀！

廣播喇叭又響了。金屬的聲音在濕潤的空氣中傳得很遠。它在播送午間新聞：「──通過學習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和進行階級教育，在先進集體、先進人物的帶動下，開灤煤礦廣大職工的精神面貌發生了深刻變化。他們破除僱傭觀點，增加了主人翁的責任感，共產主義精神大大發揚，新人新事不斷湧現；他們打碎了解放前反動統治階級加在工人身上的精神枷鎖『天命論』，進一步解放思想，有力地推動了生產和技術革新的發展──」

我支起耳朵聽了半天，只知道了開灤煤礦的工人也信「天命論」，除此之外它什麼也沒有說！

這樣的「新聞」我蹲在田埂上也能寫十幾條。

曹學義不知怎麼也嘆了口氣，對廣播罵了一句「他媽的」，站起來，折了根柳樹枝，像京劇中策馬那樣，一路揮舞著走了。

馬老婆子這時才從我身後的林帶地裡鑽了出來。她一手扛著鍬，一隻胳膊夾著捆乾柴。單身的女農工都不在食堂吃。她們有本事自己做飯，並且在做飯中獲得女性的樂趣。

「老章，還不回去？廣播都響了。」她從廣播裡聽到的信息就是收工。

「這塊田還沒有澆滿哩，我還要等一會兒。」我笑著問她，「怎麼樣？」而我看她那張臉又放出了十六歲的光彩，已經猜到了一大半。

「她叫你自己去說哩！」她也在我旁邊蹲下來。「沒問題！」她信心十足。「你別聽她說不結婚、不結婚，可心眼裡巴不得有人來找她。女人都是這樣──」

「你怎麼跟她說的？」我又向她靠近。「她又是怎麼跟你說的？你跟她說了是我叫你去說的嗎？」

「當然，我當然說是你叫我去說的囉！她光是說：你讓他自己來。」

「你看有把握嗎？別弄得我下不了台。」

「我不是說了嗎？沒問題！」

黃河的水一流進麥田就變成了白色的泡沫，並且不停地歡快地咕咕叫。我覺得我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對於未來我倒沒有多想。難得的是我邁出的第一步就沒有受到挫折。這在過去十幾年中似乎還沒有過。

「那麼我什麼時候去說？」

「還『什麼時候』！難道你還要挑個黃道吉日不成？」馬老婆子指點我，「你今天晚上就去。你一進去，我就出來。」

「我怎麼開口呢？」

「那還不好開口？看你這個聰明人！我已經給你開了頭了嘛！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再說，保險成！」

「你怎麼知道保險成？」

「哎呀！你看你！非要打破砂鍋紋（問）到底！我們倆在一個屋子住了兩個來月，我還有啥不知道的！像她這樣結過兩次婚的人，她還要個啥樣的？想嫁當官的，當官的不要她，別看她長得不賴！想嫁工人。戶口進不了城。他嫁了你，只怕她美的──」

我稍稍有點不快，我現在希望人家說她好，希望說我要得到她非常困難──

晚上，我到她們房子裡去了。我推門的時候忽然感到，這並不需要勇氣，並不怎麼神秘，完全不像浪漫主義小說上寫的那樣有一種玫瑰色的氣氛。

房間真的跟洞穴一樣，不過點著一盞很亮的燈泡。房間的格局和我跟周瑞成住的那間完全相同，只是乾淨一點，整齊一點，農場所有的房間都有畜籠式的同一性。十年來「大批判」的發展剝去了人的一切發展，頂峰也就是出發點，於是我們最終還原為生理學意義上的男人與女人，返回到猿剛變成人的那一瞬間。搶親、拉郎配、父母之命、禮聘、私訂終身，直到自由戀愛，那都是以後的事。既然我們剛剛才變成人，還帶有靈長目動物的原始性，那麼我們相互聞聞身上的氣味就行！

果然，馬老婆子笑嘻嘻地嘟嘟了兩句，就拿著她手上的針線活出去了。我一點也沒聽清楚她說的是什麼。

「你來啦，坐嘛。」黃香久放下手裡的書，拍拍她的床鋪。好像她已經知道我要來，床上更換了一條洗得很乾淨的條格布。

「看的什麼書？」

我以為我有話可說了。我拿起書看了看，原來是半本《實用電工手冊》，連我也不懂。

「啥書！馬老婆子剪鞋樣的。」她笑了笑。「我還看啥書，識的幾個字都快忘光了。」

「可以繼續學嘛，」我心不在焉地說。我撂下書，想就勢坐在她拍的地方，但那本書恰好撂在我最適當坐的地方，我只得又坐在馬老婆子床上。

她又拿起《實用電工手冊》嘩嘩地翻，低著頭揀著看裡面的圖畫。彷彿很專心致志，書裡沒有一張畫片，只有幾幅線路圖。

我掏出煙點著，默默地吸了幾口。我的精神恍惚游移，因為一切離我原來想像的都太遠。求婚，完全不應該是這樣的場景。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卿卿我我，分花拂柳，含笑不語。口舌生香，陳倉暗渡，桃源迷津──這不是談判，而是兩份情感的化合，立即就會在化學反應中產生出一種嶄新的結晶。可是，這裡的愛情呢？有愛情嗎？去他媽的吧，愛情被需求代替了！

一瞬間，我懷疑我選擇錯了；我完全不應該邁出這一步。我突然產生某種厭惡和煩躁的情緒，心裡有一種什麼東西在反對我自己。我開始仔細地看著她。這次卻是用一種冷靜的購買者的眼光。她不能算是很美，但她的臉，她的黑得發亮的頭髮，的確具有女性的魅力。和馬老婆子迥然不同，她的臉上根本找不出一點她生活的經歷，只有成天抱著非現實的幻想的人和成天什麼都不想的人才能保持青春。那麼她是哪一種人呢？她臉上有一種很純淨的天真。這種天真使她的面部泛出一層非現實的、超凡脫俗的光輝。然而，再細細地看，這層超凡脫俗的光輝下面，似乎又掩蓋著成天什麼都不想的愚蠢。於是，這張臉成了一張十分耐看的臉。叫人捉摸不透；她究竟是愚蠢呢還是天真？

但是，她端端正正靠在牆壁上的上身，那副像貓似慵懶的、好像經常處於等待人去撫摸她的神情，千真萬確就是我在八年中的想像。一個幻影而又不是幻想。微微聳起的乳房和微微隆起的小腹，僅在視覺上就使人感到具有彈性。她身上沒有一點模糊的地方、無性別的地方，彷彿她呼出的氣息都帶有十足的女性，因而對男人有十足的誘惑力。這個發現，使我內心裡陡地感到一種潛在的危險，卻並不知道會有哪種危險。可是，又正是這種危險感刺激起我非要向前一躍，非要試探試探──

「馬老婆子跟你說過了嗎？」我終於開口了。

「嗯。」她終於抬起頭來，用微笑的眼睛看著我。「說過了。」

「怎麼樣？」我問這話的語氣就像是邀請她去散步。

「你為啥叫她來說呢？這事最好咱們自己談。」她說這話的語氣就像是討論我向她借錢。

「我們自己談也好。因為──因為，」我有點招架不住了，口齒不清的說，「因為我過去，過去沒談過這種事。所以才請她──」

「你過去真的沒談過？」

「真的！」我向她堅決地保證。實際上，所謂的「過去」我只從一九五七年算起。一九五七年以前連我自己也不以為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了。

「咋會呢？」她雖然還微笑著，但還是抱有懷疑。

「你想想，從五七年開始，我就不斷地在運動裡當『運動員』。」說到這方面，我流利起來，如數家珍地向她報了我的履歷。「你看看，我還有工夫變對象、鬧戀愛嗎？」

「唉！」她搖搖頭。「真難為你！」但隨即她又笑了：「那麼，還要我來教你？」

我涎著臉笑道：「你教教我也好。」我覺得跟她在一起生活會很輕鬆。

「老實說，」她突然變得很正經，「到咱們這個年紀，又經過這麼多事，啥『戀愛』都談不到了。主要是要成個家，像大傢伙兒一樣過日子。」

「這點正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說。可是我心裡覺得我們想的並不完全相同。

「這樣，咱們誰也別說誰──過去的事，都別再提了！」她用冷冷的目光盯著我。我理解她是在用一種強硬的態度維護她的弱點。我低下頭吸了一口煙。我想，我在感情上也不多麼貞潔。難道我沒有愛過別的女人？並且是真正地愛？

我點點頭：「當然！既然是、既然是──」

這「夫妻」兩個字，我怎麼也說不出口。既不習慣，又彆扭，而且中間隔著兩公尺的距離，純粹像是在談買賣。我突然感到我們兩人都很可笑、很奇怪、很狼狽。

她似乎也感覺到了。她站起來，從床上拿出一個綠色的鐵皮暖瓶，又拿起一個玻璃杯，問我：「要茶葉嗎？」我說我不要，並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這時我才發現她臉上充滿著溫情和柔順。水倒進杯子裡，發出細語似的聲音。水是沒有形狀的，它倒進杯子裡就成了杯子的形狀了。一句我很喜歡的詩驀地閃過我的記憶。

她把水放在我面前的木箱上，人並沒有離開，而是和杯子一起伏在木箱上。我們立即縮短了距離。這時我應該做些什麼？我伸手就能撫摸到她。但是，她卻問了這樣的話，又使我的念頭退縮了回去。

「那麼，你現在手裡有多少錢呢？」她撩開耷下來的額髮問我。

「我現在，有七、八十塊錢。」我說，「不過，我還可以向人借──」我想到了羅宗棋。

「不要借。」她撇撇嘴，「借了還要還，一月一月捯不清──你咋就存這麼點錢？單身了這麼多年。」

我又覺得手上冰涼，我端起杯子喝了口熱水。

「怎麼能存得下錢？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月二十六塊錢工資，要吃飯、要穿衣、要抽煙，七扣八扣──要不，我把煙戒了吧。」我知道我沒有這個決心，在勞改隊那麼困難的情況下我也沒有戒掉。但這場戲的發展規定了我要說這句台詞。

「不用戒，」她說，「以後在別的上面省一點就行了。我還存下錢來著──」

她低著頭用食指劃著箱蓋上的木紋，好像在等我問她。但我沒有問。於是，她抬起頭朝我詭秘地一笑，說，「要比你多得多！」

我也朝她一笑。我想，多也多不到哪裡去！勞改勞教釋放人員，一律是農工一級工資──二百七十角！還能有什麼富裕？

「那好嘛，以後你當家就是了！」我說。

「那當然！」她像得勝似地笑起來。

這一切使我感到非常奇異。原來是一個幻影，我讓她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叫她說什麼就說什麼。現在，這個幻影從腦海中浮上來，跳出來，完全脫離了我，成了站在我面前的一個獨立的實體以後，她所做的、所說的，竟然和她在我腦海中時沒有一點相似之處。我原來以為我非常熟悉她，而現在卻覺得她很陌生。

可是她卻比在我腦海中時生動，有立體感和肉質感。她溫暖的、帶有一點蔥味的鼻息微微吹拂著我的臉；她豐滿的胸脯隨著鼻息一起一伏。她的肩膀是滾圓的，結實的，兩條美妙的曲線連結著她的兩臂──這樣，她又和那個幻影疊合在一起了。

看來沒有什麼可再討論的了，我們在沉默中互相期待。她的手指在木箱上不安地劃動；我坐在馬老婆子床上也惴惴不寧。但彷彿那一套非常現實的討論已經敗壞了房子裡的空氣，壓抑著我們的情感，使我們難以突破那一剎間就能突破的界線。

等了片刻，她又抬起頭問：「你看上面會批准你麼？你現在這樣的身分。」

「我想會的。」我苦著臉笑了笑，「你不是說現在的情況比過去好了一點麼？」

她也笑了。但笑得沒有勁頭，沒有內容，沒有方向。笑得很惆悵，很迷惘。

「唉！咱們哪兒跌倒在哪兒爬吧。」她感慨地這樣說。

我驀地很受感動。原來，我們結合的根在這裡！她這時才真正發射出潛在於她身上的吸引力。我想握住她放在木箱上的手，輕輕地把她拉進我的懷裡，可是黑子突然在院子裡大聲罵了起來：

「老子超了假，我看哪個『丫亭』的敢扣老子的工資！啥時候了，還搞『管卡壓』呀！叫那些『丫亭』的上北京去說說──」

接著，又傳來曹學義的聲音：

「咋啦？黑子，你瘋啦？誰說要扣你工資？！」他又壓低嗓門說，「進屋去，進屋去！你超的天數，我已經跟會計說過了，按給隊上買東西的出差來處理──」

這就是我的戀愛和求婚麼？睡在被窩裡，我翻來覆去難以入眠，總覺得它來得太快，中間似乎缺少某些環節，因而即使得到了手的東西，也有一種份量不足的感覺。即將體驗新的生活的興奮，又使我的心不住地別別跳動。涼颼颼的月光從窗戶外瀉進來，沒有睡著也進入了夢境。而夢境一旦變為現實，現實卻又彷彿在為非現實的夢境了。國家與個人的現在與前途，都成了把握不住的東西，神秘莫測的東西，於是只能把一切歸之於「劫數」和命運了。上午聽到的廣播在耳邊又響起來：「他們打碎了解放前反動統治階級加在工人身上的精神枷鎖『天命論』」等等。他們是怎麼打碎的呢？見鬼！我和她的結合，好像正是「天命」！「劫數」和命運，是宇宙的魔術師，總是在人完全不能意料的情況下，變出個什麼環境兒來。它製造出想像，製造出希望，然後又使一切落空；它製造出失望，製造出虛妄，然後又把理想和希望給予人們。我一一地回憶了過去的愛情，與之相愛最濃烈的偏偏沒有能與之結婚，而與我結婚的卻也是一個希望，一個幻想中的肉體；理想的沒有能與之結合，而與我結合的又是我的理想──這話究竟應該怎麼說？有人說愛情是給予，但我能給她什麼呢？什麼也沒有！這裡沒有愛情，只有欲求；婚姻原來不是愛情的結果，而是機緣的結果。唉！還是一位詩人說得對：「夫人，你我都不知道愛情是什麼──」

「老周，老周！」我突然大聲吼起來。我想隨便叫一個人來談談。

周瑞成馬上驚醒了：「什麼？什麼？出了什麼事？」

「啊，沒有什麼。」我的情緒又陡地低落下來。「有火柴嗎？──我抽支煙。」

「睡吧，睡吧！」他不滿地翻了一個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吸煙，哪來的火柴？！」

第三部

第一章

我總是克制不住地要向牆上那張報紙瞥去一眼。報紙上有一幅照片：「美國侵略軍在美萊地方製造大屠殺」。照片很小，模糊不清，但還可以大致看出來地上躺著一堆橫七豎八的屍體。

新房裡糊著這麼一張報紙，這張照片又糊在正面，使我很不舒服，但我卻沒有把它調換下來。

還有這一床花被子，被面繡的是兩台帶著犁鏵的拖拉機。多麼沉重！難道我和她要在這巨大的機械下入眠？

牆是黑子幫我糊的。他當時興沖沖地從隊部辦公室抱來一摞報紙，往地上一撂，捲起袖子說：

「哥兒們，瞧我的；這土牆沒法兒刷白灰，糊上報紙一個樣！你沒看人家美國，還用報紙蓋大樓咧！」

他從報紙中抽出一疊，摔在我正在抹泥的炕面上，又說：「喏，我知道你要看《參考消息》，特意給你偷了些。可看那玩意兒有啥用？現在外國人也跟咱們學。這不，又是哪個共（馬列）在誇咱們的『五七道路』。真她媽吃飽了撐的！叫他們下放到農村試試看！──」

我在看報紙，他在糊牆。於是牆上就出現了這堆橫七豎八的屍體。

被面是我們連隊勞改、勞教、群專、坐過牢的人集體送的。不屬於這個行列的，只有那位大腳的女哲學家。每家出五毛錢，在不足一百戶的小村莊，居然湊了二十多元。多麼大的一個數字和多麼小的一個數字！

「這是我安排的。」馬老婆子跑了三十里路回來說，「別的顏色都不好，就這種好，彤紅彤紅的，給你們沖沖喜，明年抱個大胖小子！」

於是拖拉機牽引著犁鏵就開到了我們炕上。

整個像場夢！

而且這場夢還在繼續做，還要做下去。

世界給每一個人規定的路都非常窄。只要在這條路上邁出第一步，就必須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人只有在走第一步之前可以選擇，一經選擇了之後人便成了木偶──不是自己在走，而是兩旁的高牆把人向前推擠。

那天，我去拜訪黑子。一進門，黑子就喊：

「好哇！聽麗芳說你要跟黃香久結婚？你們兩個真配絕了──一對新夫婦，兩件舊傢伙──」

何麗芳說：「你別胡說了。人家老章可不是舊傢伙，還沒開苞哩！」說完，在黑子身後向我擠擠眼。

「你懂啥！」黑子在他老婆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男的不叫『開苞』那叫童男子。行呀，老章，你他媽樣樣都是真格的，連那玩意兒都是原裝貨！說吧，你需要啥，包在我身上！」

我開門見山地向他說了我的打算。

「沒說的！」他拍拍胸脯。「我去找曹學義。他要不批，我讓他嘗嘗全場北京青年這幫哥兒們的厲害！這些『丫亭』還不知道，北京連老戰犯都釋放了哩！」他又用手捂著嘴說，「媽的！我這趟回來沒給他少送，光二鍋頭就是兩瓶──」

「還有一鐵盒奶油糖，餵他的醜老婆！」何麗芳在一旁補充道。

「是呀！快，麗芳，找張紙來，這就寫──行，這張就行，這他媽的還是我在西單商場買的信箋哩！──喏，給你筆，你劃一劃，看有水麼？就這樣寫：反革命分子章永璘和勞改釋放犯黃香久，自願結成反革命集團──」

我們一起大笑起來。

我開始寫從未寫過的嚴肅的申請書，卻是在戲謔的氣氛中，懷著一種戲謔的心情。我接過紙──原來這不是什麼信箋，而是西單商場的顧客意見簿──翻在空白的一面，拿起筆，沉吟了一下。

「喂，黑子，」我說，「我看應該先寫一條語錄。」

「寫啥語錄！」黑子拍著桌子說，「你寫上『要對資產階級專政』，只怕你這一輩子也要打光棍！人家會說，你他媽老老實實改造就完了唄，還結個啥婚？你們這些『臭老九』哇，盡會拿別人的鞭子抽自己！」

「也別這樣說。咱們也會各取所需，為我所用嘛。」我說，「有了！你別搗亂。」

於是我提筆寫道：

毛主席語錄

調動一切積極因素，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並且盡可能地將消極因素轉變為積極因素，為建設社會主義社會這個偉大的事業服務。

申請書

今有三隊農工章永璘，男，三十九歲（婚姻狀況　未婚）與農工黃香久，女，三十一歲（婚姻狀況　離婚）申請登記結婚。雙方皆出於自願。保證婚後繼續改造，接受監督，在支部的領導和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下，為建設社會主義社會添磚加瓦。望隊黨支部研究批准為荷！

敬禮！

章永璘

黃香久

一九七五年四月

「哩！」黑子拿起西單商場的顧客意見簿，像欣賞書法家寫的條幅似的，「真他媽沒的說！還『為荷』哩。語錄背得滾瓜爛熟，你他媽能當黨委書記了！就憑這筆字，他『丫亭』的也得批！等著，我這就找他去。」

「還有房子呢？」何麗芳拽住他。「房子的事也得跟曹學義說清楚。」

黑子思忖了一下。「這房子嘛，我看你們也別擠兌馬老婆子，也別擠兌周瑞成，都他媽夠可憐的──」

「我看讓他們倆也搬到一塊兒去算了！」何麗芳笑著打岔。

「去去去！一邊兒晾著去！」黑子說，「我看咱們另外想辦法──哎！咱們問他要那兩間原來放工具的庫房。」

黑子走了以後，何麗芳朝我抿嘴笑道：「我說，老章，她要生不出娃娃，你可別嫌棄她。」

「你怎麼知道她不會生孩子？」

「嘿！女人的事情我還有啥不知道的！」她用手指在我臉前捻了一個響榧子。「這裡面的學問比你那書本上的學問還大。」

「不會生孩子正好，我要的就是不會生孩子的。」我冷冷地說。

「啊？」何麗芳詫異地看著我。

現在，用黑子的話說，是一切「都齊了」！

我忽然有了個家！

而且是兩間房，比一般農工家庭的住房還多出半間。雖然是兩間破爛的庫房，但畢竟有一裡一外。也不知黑子怎麼跟曹學義磨的。

她表現了令我驚奇的佈置居室的本領。哪兒釘個裝筷子的竹簍，哪兒按一個放肥皂的擱板，哪兒砌個土檯子；箱子怎樣擺就成了床頭櫃；案板和爐台接在一起，就既延長了案板，又擴大了爐台；鍋碗瓢盆勺子應該放在什麼地方，怎樣放，才既安全衛生，又不多佔空間；臉盆腳盆用的時候放在哪裡，不用的時候放在哪裡，她事先都給我指定好了，而我發現的確這樣放才算是整齊；要在牆的什麼地方釘釘子，掛毛巾的繩子怎樣栓，掛衣服的繩子怎樣拴；衣帽鉤上下，她挑了兩張雪白的雪蓮紙糊上，這樣，衣服掛在衣帽鉤上，既不會直接貼著土牆，上面又有遮蓋。這兩張白紙就不下於一個大壁櫃了。她還叫我把兩間房中間的門卸下來，借了把鋸子，偷偷地把一扇完整的門板攔腰鋸成兩半。一半支在窗下，上面鋪了塊格子布，擺上她的雪花膏瓶子和我唯一可以炫耀的財產──一大摞精裝的馬克思恩格斯著作（只有這些書籍才能公開擺在外面）。於是，我居然在漫長的十八年以後重新有了一張書桌。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上，我終於真正地佔有了一平方米！那幾個雪花膏瓶子，並沒有使書桌顯得脂粉氣、俗氣、反而增添了書桌的雅緻。因為這時候化妝品的商標也是非常嚴肅的。另一半門板，她是這樣利用的：她砍了四根同樣粗細的木棍，木棍的一頭削尖，牢牢地打進外屋的泥地裡，向上的四端，都在同一個水平線上，然後安上那半塊門板，再鋪上一方條格布，竟然成了一張非常漂亮的餐桌。房子裡只要有一張餐桌，立刻就顯露出一派家庭氣氛。這在全農場都是獨一無二的！她還指揮我，炕和爐子要分別砌在兩間房裡，裡屋砌炕，爐子砌在外屋，而二者又相通。這種砌法我還沒聽說過，雖然我是個內行。但我照她說的砌了後，才發現根本沒有技術上的困難，只不過因為中間隔了一堵牆，需要增加煙道的長度而已。如此簡單，為什麼一般人卻想不到？

「這樣砌，」她說，「我們就把外面專作廚房和飯廳，裡屋是睡覺的和你看書的地方。捅爐子的灰進不到裡屋來。我們要保持一間房子老是乾乾淨淨的。」

果然，我們的臥室和書房一直是纖塵不染。

中間的門被卸掉了，那也沒有關係。她掛了一條白淨的床單當門簾，倒比那塊塗滿標語的門板好看得多。

何麗芳把她擺了兩年的塑料花連花瓶一起送給了我們。這一束花在黑子房裡始終是愁眉不展，不死不活的，從來沒人注意到它們。而經她用肥皂水一洗，立刻舒展開了，絢麗多彩，燦爛奪目。它們擺在我們的餐桌當中，何麗芳看了都幾乎認不出來是他們家的東西。

「啊喲──喂！你他媽手真巧！」何麗芳瞪大眼睛道，「啥蔫巴玩意兒到你手上都活了！」

「巧手媳婦能醃好酸菜。」馬老婆子說，「今年冬天，我沒菜吃可要來找你們喲！」

周瑞成嚼著糖，靜靜地坐在小板凳上。大夥兒叫他拉一段二胡，他連忙擺手說：「不合適，不合適──」

「那有啥不合適的？」大夥兒很奇怪。

這只有我明白。

曹學義書記在熱鬧的時候也光臨了。

「喲！黃香久，你真不簡單！」他瞅著她咧開嘴笑。「這兩間爛房子給你一收拾，很像那麼回事嘛！」

黑子從漂亮的餐桌上拿起一支煙。

「書記，這支煙你可要抽呀。你瞧，在你英明的領導下，人人都願意扎根邊疆，以場為家了嘛！」

「今天你咋這麼文明起來了？」曹學義笑道，「這支煙我當然要抽，黃香久的喜事嘛。她還是我要來的哩──」

黃香久雖然勞改過，但沒有「帽子」；我既勞改過又有「帽子」，是雙重身分。書記在這種場合下是分得很清楚的，所以他只向她表示祝賀。

而她站在白布門簾旁邊只是笑。

笑得很美。

現在，一切忙亂和熱鬧都過去了。

我坐在炕上吸煙。她還在外屋收拾剩下來的瓜子和糖。不時傳來細微的叮叮噹噹的聲響。這聲音非常遙遠。一個遙遠的夢境，又像夢境那樣遙遠。這就是「妻子」的聲音。是的，這聲音只能是屬於妻子的，不會從別人的手中發出來。女人，不單單是指一種和男人不同性別的人，並且有她的聲音、她的氣氛、她的磁場、她的呼吸、她的味道──她能把這一切都留在她觸摸過的地方，觸摸過的東西上面。即使她不在場，這個地方，這些東西，都附著有她的魔力，將你緊緊地包圍住。她無處不在、無所不在、無微不至。這裡所有的一切，除了牆上那張討厭的照片，都是她所創造的生活。生活就是這一點一滴，由這炕、這被子、這門板做的書桌、這衣帽鉤上下的雪蓮紙、這雪花膏瓶子等等構成的。她所創造的生活緊緊地包圍著我，我一下子失去了自己，並開始用她來代替我。她加入了我的生活，就像鋸那塊門板一樣，攔腰把我的過去砍掉了。過去，不知留在了什麼地方。

第二章

她拉滅了外屋的燈，撩開白布門簾走進來。

「睏了嗎？」她笑著問我。她好像已經跟我生活了好幾年似的。

「不睏。」我說，「你睏了嗎？我鋪床吧。」

「不用你鋪，哪有大男人鋪床的。」她爬上炕，熟練地攤開被子。「你洗去吧，外面水給你打好了。」

於是我知道了：一，我從今以後可以不用鋪床疊被；二，她說的「洗」，肯定是一個必須經過的程序。

洗完以後，我進來，她已經睡在炕上了。真快！

我不知道這時我應該幹什麼。炕上只有一床被子，卻放著兩個枕頭。多麼奇怪，一瞬間就跑來一個女人；她不是男人，她是個女人！而這個女人要睡在我旁邊。沒有任何人能夠干涉，沒有任何人像我一樣感覺到奇怪──不過，還應該有某些程序吧，我想。我點著了一支煙。

「你還抽煙？」但她的語氣中沒有責備的意思。

「還不想睡。」我向她抱歉地笑笑，「我很興奮。」

她大概也笑了，但在被窩裡沒有作聲。

「香久，你為什麼要跟我結婚呢？」我在炕沿上坐下，問她。

她眼睛看著頂棚，沉默了片刻，反問我：「那麼，你為什麼要跟我結婚呢？」

「你還記得八年前嗎？在蘆葦蕩裡──」

她笑了起來，被子裡一抖一抖的。「哦，你還記得呀？」

「當然，我當然記得！我一直想著──」

「我早就忘了！」她打斷我的話，決然地這樣說。

她忘了！我的心一沉。但我想她是不會忘的。

「不，你不會忘的。不然，你怎麼一見面就認出了我？」

「睡吧，睡吧。」她溫和地表示了不耐煩。「說這些幹啥？既然在一塊兒了，就想著以後怎麼過日子。」

「怎麼過日子呢？」我訕訕地問，一邊慢慢地脫衣服。我應該有很多話說，我可以說出很多話，很多很動聽的話，但我現在只能順著她的思路去說。

「怎麼過日子？」她仰面朝上，睡得筆直。「咱們兩個在一起，工資雖然不高，可是沒有拖累，準比他們過得好！那些老娘兒們，有嘴沒毛的，會個啥？哼！我一個也看不上！──」

她的語氣陡然變得很激憤，含著對「老娘兒們」的蔑視。好像她以後生活的全部目的就是和那些「老娘兒們」展開一場「過日子」的比賽，並在比賽中壓倒她們。

女人啊女人！我要逐漸地熟悉你。我脫了外衣、長褲，靠牆坐在她旁邊。我要把煙抽完。我想拖長一點這樣的時間。這個時間是值得玩味的。這個意境是值得玩味的。她躺在這裡！就在我的腳下。一簇閃亮的烏髮柔軟地攤在柔軟的白枕巾上。兩隻晶瑩的眼睛盯著一片狹小的空間。那空間可能有許多美妙的圖畫，烏黑的眼珠裡飽含著嚮往、希望與展望，還有盤算、期待、臨戰前的緊張。薄薄的被子沒有能蓋住她窈窕的身軀。拖拉機牽引的金屬犁鏵正和她富有曲線美的胸脯和小腹形成鮮明的對比。她能承受這樣沉重的東西，因為她具有無限的彈力。幻影變成了現實失去了她無法把握的美麗的色彩，但現實要比幻影更為動人。

「來吧。」她說。

我撩開被子，原來她這時和我在蘆葦蕩中見到的完全一樣──

「也許是我太興奮了。」我說。

然而，我說這句話不過是掩蓋我的羞愧、我的內疚和我的懊喪。

這是一片滾燙的沼澤，我在這一片沼澤地裡滾爬；這是一座岩漿沸騰的火山，既壯觀又使我恐懼；這是一隻美麗的鸚鵡螺，牠突然從室壁中伸出肉乎乎粘搭搭的觸手，有力地纏住我拖向海底；這是一塊附著在白珊瑚上的色彩絢麗的海綿，它拚命要吸乾我身上所有的水分，以至我幾乎虛脫；這是沙漠上的海市蜃樓；這是海市蜃樓中的綠洲；這是童話中巨人的花園；這是一個最古老的童話，而最古老的童話又是最新鮮的，最為可望而不可即的──人類最早的搏鬥不是人與人之間、人與獸之間的搏鬥，而是男性與女性之間的搏鬥。這種搏鬥永無休止；這種搏鬥不但要憑氣力、憑勇氣，並且要憑情感、憑靈魂中的力量、憑先天的藝術直覺──在對立的搏鬥中才能達到均衡、達到和平、達到統一、達到完美無缺，而又保持各自的特性，各自的獨立──

但我在這場搏鬥中卻失敗了！我失去了自己的特性，失去了自己的獨立。

我滿身是汗，像剛從浴盆中出來，而腳底板卻冰涼。喘息了一會兒，我略微欠起身子，喃喃地說：

「我想喝水。」

她一翻身，掀開被子坐起來。

「你不行，事兒還多得很！」

她雖然這樣說，但還是下炕給我倒了一杯水。水沖擊著杯子，發出一種金屬的撞擊聲。

「給！」她把水遞到我面前。我在黑暗中摸到杯子，同時握住她的手。

「對不起。」我說。我想拉著她坐在我身邊。

她甩開我的手，又爬上炕鑽進被窩。

「這有啥對得起對不起的。下一次再試試。」

我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聲音是冷靜的。

我們平靜地過了幾天。

我極力想從這幾天中的一點一滴體會到幸福。首先是有人給我做飯了，吃了將近二十年的食堂終於與我告別。放牧回來，把馬趕進馬棚，回到那兩間破舊的庫房，漂亮的餐桌上一定會有飯在等著我，並且每頓飯都會使我讚歎不已。菜蔬糧食完全和食堂吃的相同，但經過她的手卻被賦予了奇妙的味道和顏色。她說：「要像你這樣吃，咱們的定量可不夠了！」但我還是把這句話當作對我的鼓勵。

其次，在庫房前面，我用鍬和石夯平整出了一塊平地。平地在三面長草的荒灘中熠熠地反射出日光、霞光和月光，像一塊珍貴的田黃石。吃完晚飯，我可以坐在這一方平地上遐想。

結婚的當天，有一個賣雛鴨的安徽人騎著自行車來到我們村莊。她買了四隻，把黃茸茸的小生命捧在手上。「要都是母鴨就好了。」她說。那天她是高興的。大腳的女哲學家說：「你們住的是庫房，耗子肯定少不了。」於是送給我們一隻斷了奶的小貓。灰色的毛中夾著白色的條紋，虎虎地很有生氣。這樣，我們的小家庭才建立便有了一群成員。雛鴨嘰嘰地叫，小貓咪咪地叫，在我平整出的這一方庭院中吃喝嬉戲。其實，我和牠們一樣，也是剛開始熟悉這個新的生活環境。

但是，她的鬱鬱寡歡，她的不自然的笑容，和她藏在溫順與體貼下的憐憫，卻破壞了我的幸福感。我有一種莫名的自卑，感覺到了我們之間有一種很微妙的不平等。這就是幸福嗎？幸福難道僅僅是提高了吃和住的質量？我無心讀書。我連在孤獨中的安寧心境也失去了。那昏黃的落日，那飄零的晚霞，那在暮色中被晚風吹拂著鬈毛的瘦零零的乏羊，那大路上久久不落的塵土，那被車轅和韁繩磨破皮的疲憊的牲口，譜成的仍然是一曲悠長緩慢的《如歌的行板》，在我心中喚起的不但仍然是沉鬱而傷感的情調，而且新滲入了一種惶惶不安的心緒。

她每天在我身旁晃來晃去。她是高傲的。她是放進鬥獸場中的一隻矯健的雌獸。她等待著我去征服她。但是，我頭一晚上就感覺到了，覺察到了，明白無誤地知道了，我已經失去了這種能力！

也許與氣氛有關？也許有什麼心理障礙？我趁她不在家的時候用另一張報紙悄悄地糊住了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我借口說蓋新被子熱，讓她另換了一床薄被子。搬去了屍體和拖拉機，還有什麼呢？我頭腦昏昏沉沉地等待著下一次──

幾天後的夜晚，她的手給我導航，我的手宛如一葉扁舟，在黑黝黝的驚濤駭浪中游遍她全部的領海。波谷起伏。溫暖的汪洋。從海底深處傳來陣陣顫動，好像地球在我腳下要飄然離去。但我又戰戰兢兢地發現：有雨霧濛濛的高山，有空氣濕潤的新大陸，有飛流直下的瀑布，有彩蝶在我意識中飛舞。這裡沒有一點用語言構成的概念。這裡是最混沌的洪荒狀態。兩團沒有固定形狀的原生質。兩條波動著周身微細纖毛的草履蟲。一切都是發自太陽神經叢。從太陽神經叢向周身發射出電波──

哦，我的頭怎麼隱隱作痛！

她輕輕地推開我。

「你是不是有病？」她嘆息了一聲，問我。

「我不知道──」我揉著我劇烈跑動的太陽穴，躡嚅地說，「過去──我不知道──」

「你過去真的沒有過？」

「沒有。」我深深地嘆了口氣。「真的沒有。」

她蠕動了幾下，抖開被子，像蒸氣一樣滾燙的被窩裡涼爽了一些。我感覺舒服多了。

「你是不是因為過去有病幹不成，過去才沒有──」

「不是。」我像嫌疑犯似地為自己辯護。「不是。是因為，因為沒有條件，沒有機會──」

「那麼，」她猶豫了一下，「這話我都不願意提，那麼，八年前那一次呢？」

「八年前？──」我無法解釋。我集中不了思想。即使集中了思想我也無法解釋，因為連我自己也不完全理解。

我翻身坐起來，伸手去拿箱蓋上的煙。

「也給我一支，」她忽然說。

黑暗中亮起了一團火花，十分耀眼。接著便熄滅了。但有兩點火星在默默地閃光。

抽了半支煙，我慢慢地說：「我想，我大概是因為長期壓抑的緣故。」

「壓抑？啥叫壓抑？」她大口大口地吸著煙，又大口大口地吐出來。

「壓抑，就是，就是『憋』的意思。」

她發出哏哏的嘲笑：「你的詞兒真多！」

「是的。」我照著我的思路追尋下去，「在勞改隊，你也知道，晚上大夥兒沒事盡說些什麼。可我憋著不去想這樣的事，想別的；在單身宿舍，也是這樣，大夥兒說下流話的時候，我捂著耳朵看書，想問題──憋來憋去，時間長了，這種能力就失去了。」我又沒有把握地加了一句：「也許，以後會慢慢好起來吧。」

「那麼，你想問題幹啥？你看書幹啥？想啊看啊頂啥用？」

「人有腦袋總是要想的：難道我們就這樣生活下去？難道我們國家就這樣搞下去？──」

「算了吧！你沒本事，盡會耍嘴皮子。」她把很長一截煙向牆角扔去。黑暗中劃出一道火紅的弧線。「人家也有想的，也有唸書的，也沒像你這樣！我聽人說，念了大半輩子經的、沒碰過女人的老和尚，一上來都能幹。人又說：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正當年，我這麼逗弄你都不行，你肯定天生下來就有毛病。」

「在這方面，當然你比我有經驗。」我突然對她產生了敵意。沒有戰勝她，她和我自身都成了我的敵人。「八年前，你在勞改隊裡還想跟人幹哩！」

「你為啥還提過去？你這個廢人！半個人！」我的話觸犯了她，她更加惱怒了。「八年前──哼哼！那天你要是撲上來，我馬上把你交給王隊長，讓你加刑！那時候，我正想立功哩！你還當我是想你，是愛你！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吧！」

影子和肉體整個地分離了！

第三章

我的坐騎──「一○一號」大青馬陡然陷在泥淖裡。牠先踩空了前蹄，跟著頭就栽了下去。後蹄本能地想使勁把前蹄拔出來，蹬了兩下，卻也陷進去了。

我用鞭子抽，用腳鐙狠狠地磕牠的屁股。牠昂起頭，豎起尖尖的耳朵。我在牠背上都能看見牠向上翻著大眼珠。但牠四隻蹄子奮力蹬騰了一陣，反而越陷越深。

不能再打了。我急忙一翻身滾到旁邊的草地上。這是大渠決口時沖出的一個坑。大渠堵好以後，從堵塞處滲出的水流，夾帶著泥沙，漸漸在這坑裡淤積起來。日久天長，淤積層上長出蘆葦和蒲草，表面看來和草灘一樣，但只要有人或牲口踏在上面，即刻就會落進這個自然生成的陷阱。平時我是很注意的，從來沒有被它捕獲住。可是這些日子我一直心不在焉，恍兮惚兮，終於中了圈套。

這正是我們把馬往回趕的時候。西沉的太陽最後放射出它更加強烈的餘暉，青草和綠樹都反映著眩目的金光。遠方那片靜靜的湖沼，粼粼地閃爍著銀色的水波。青蛙和癩蛤蟆首先感到了清涼的氣息，拚命地在四處鼓噪，其他牲口在「啞巴」的管束下，不情願地在荒灘上停下來，側著腦袋向我們張望：你們是怎麼回事？還不快回到棚舍裡去，蚊子馬上就要來了！

「喂！」我向「啞巴」喊道，「你先趕回去，我把牠弄上來。別等我。我看牠還有一會兒才能掙得起來哩。」

我想告訴他回去跟香久說，可能我會回去得很晚。但是他不會說話。

他不會說話，卻能聽懂話。他揮動起鞭子，嗒嗒地把牲口趕走了。

周圍驀地沉靜下來。大青馬無力地打了兩個響鼻，眨巴著兩隻大眼睛憂鬱地看了看我，然後將下顎擱在蒲草地上，不動了。蚊子天生地能追逐人畜的味道，這時一齊擁了上來，嗡嗡地在我們頭頂上盤旋。

我點著一支煙，在大渠坡上坐下，二群歸鳥從山那邊飛快地掠過草灘。草灘遠處，跳躍著一隻銀灰色的野兔。草、樹、野兔、大青馬以及我的影子，都在草灘上拖得很長很長。所有的東西都疲倦了，連同影子。草灘上塗上了一種凝重和緩慢的暗色調。香煙的青煙並不飄散開去，而是直直地上升，越來越淡，最後不知所終。壩坡下還在向外滲水，一小粒一小粒芥末般的細砂，在薄紗似的水流中，慢慢向坑裡彙集。我應該把大青馬的鞍子卸下，叫牠好好地歇歇，才能緩過氣力。

於是，我把煙叼在嘴上，用牧工刀割斷了肚帶，將鞍子從牠背上拔了出來。一股濃烈的熟悉的馬汗味，立刻灌進了我的鼻孔。我放下鞍子，人騎在鞍子上，守護著我的大青馬。

我們休息了很長時間。我抽了五支煙，將粘在牠鬃毛上、尾巴上的牛蒡一一揀掉，用手指梳刷完牠露在草地上的硬毛，天空終於暗淡下來。

一股清涼的空氣，猶如灰色的幽靈，在壩上護渠的一株株柳樹梢上漫捲。到了這個曾經決口的地段，卻折轉直下，長袖揮出一個漩渦，戲弄著我和大青馬。

大青馬揚了揚頭，又低下，好像很有禮貌地跟幽靈打了聲招呼。我想，這時候，你該歇好了吧。我站起來，拔了些蒲草墊在腳底下。「喂，夥計，咱們加把勁吧。」我說，「我提住你的尾巴，助你一臂之力，就像上次你掉進翻漿地裡一樣。來！」

牠的粗尾巴在我手上有一種木質感。很難相信這是從肉體上長出來的。一、二、三！我使勁向上一提，同時用釘了鐵掌的爬山鞋踢牠的屁股。牠也的確跟我配合得很默契，迸發出全部筋肉的力量，猛地向上一躍。地底下，連續發出泥漿撲撲的聲，好似埋在下面的鬼魂突然受到驚擾。我和大青馬一上一下，一緊一鬆地試了十幾次，周圍的青草被踐踏得七倒八歪，泥漿化成了糊狀的流汁，地下水已經汪出了地表，但最後我們仍然失敗了。大青馬索性放棄了努力。看來牠最明白自己的處境。

牠照舊把長長的腦袋擱在蒲草上，噴著粗粗的鼻息。我抹去頭上的汗，蹲在牠旁邊用襯衫搧起一點涼風。怎麼辦呢？夥計，咱們要在這兒過夜嗎？

荒灘、田野、村莊、樹林、綿延的山巒，已經全部隱沒在渾然一體的黑暗之中。我翹首遠望，竟看不見一點燈光。一片神秘的夜氣，悄悄地在地面飄蕩──

這時，我身旁突然響起了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聲音。

「哦，你別假惺惺的。人真是會裝模作樣。」大青馬忽地抬起頭，一隻眼睛直瞪瞪地盯著我說，「其實你也不願意回去。你結婚剛一個多月，不是和你老婆已經分開睡了麼？你現在害怕，你害怕夜晚，就像我害怕駕轅一樣！」

「咦！你怎麼會說話的？」我驚駭得一屁股坐在潮漬漬的草地上。

「霍霍！」牠老腔老調地訕笑我。「看你嚇得這副模樣！你別忘了，那個廣播喇叭正對著我們的棚舍，並且，我來到這世界上，就經常吃大字報。大字報雖然有股墨汁味，但畢竟是草纖維做的，比飼養員給我們不負責任地塞來的長草好吃多了。我發現。我出生在一個語言空前發達的時代。你們人類現在別的方面都退化了，惟獨擅長玩弄語言。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長期的熏陶下，我自然也會說話了！」

「啊。」我迷惑地說，「這畢竟──畢竟是太奇怪了！」

「這是你們人類的弱點。」牠說，「你們應該向我們學習沉默和冷眼旁觀，這才是處世泰然的表現。」

「那麼，」我問，「為什麼你今天卻張開嘴說話了呢？」

「我知道你不願意回你那個家。」牠噴了一個響鼻。「至於我呢，今天恰巧也不願意回去。在某一個時候，我也和你一樣，覺得有離群獨處的必要。我們可以沉靜下來思考一些問題。哲學是無所不包的；馬道和人道有共同的規律。」

「唉！」我不得不承認，「我在內心裡確實不想回去。我要一個人在這荒野，把一切理出一個頭緒。」

「也許我會對你有幫助？」牠用學者的腔調謙虛地說，「我雖然不像你活了三十九年，但在馬類裡也算是老馬了。『老馬識途』指的就是我。我們或許能夠互相啟發。」

「既然你已經知道得這樣清楚，」我說，「在這方面，你能告訴我些什麼呢？」

「嘖！嘖！」牠咂咂嘴。「我很同情你，你我有相同的遭遇。我想你是知道的，我被人類殘酷地騸掉了。我現在只是一匹騸馬。」

「是的。」我說。「但我不是被騸的。我具有那個器官，卻沒有那種功能。這又是怎麼回事？」

「在我沒有被騸之前，只要有一聲母馬的嘶鳴，一絲母馬的氣味，都會使我神魂顛倒。哪怕它千山萬水，哪怕它銅牆鐵牆，都不能將我阻擋。我的器官從來沒有發生過故障，它總是準確無誤地給我帶來銷魂蝕魄的幸福。但我自被騸掉以後，我失去了性的衝動，於是我對一切都無動於衷了。『哀莫大於心死』呀。人類啊，你們的殘忍和陰毒就在這裡：我們從心理上根絕了我的慾望。我親愛的牧人，你要檢查檢查你的心理狀態，作一番嚴格的自我鑒定。」

「不，」我說，「我覺得我還是保留著這種慾望的。當她第一次、第二次、甚至後幾次與我求床笫之歡的時候。我只是最近這一段時期才感到厭煩。而這種厭煩是由於我的無能所產生的恐懼。」

「吭、吭、吭！」大青馬發出一串聲音奇特的冷笑。「你太注重這方面了，難道你不覺得自己庸俗和低級嗎？我指的是你全面的心理狀態。這方面的無能，必然會影響到其他方面的心理活動。你是有知識的；你應該明白人和世界都是一個統一體；要用統一的眼光去分析各個系統。這個系統出了毛病，難道別的系統就沒有受到影響？你不是還有你的信仰、你的理想和你的雄心嗎？」

「我想，大概不會受到什麼影響的吧！」我遲遲疑疑地說，「譬如司馬遷，他被處了宮刑以後，還能創作出那部偉大的《史記》──」

「吭吭──！」大青馬更響亮地笑起來，接著又沉重地噴了一個響鼻。「唉！牧人啊，虧得你還是讀過書的！這裡，你犯了一個形式邏輯上的錯誤。司馬遷，我是知道的。在你們『評法批儒』的運動中，我幾乎天天聽到廣播喇叭裡介紹他的情況，所謂『宮刑』，是外部施加於他肉體上的殘害手段。這只會激起他更大的憤懣，在心理上積聚起更大的衝擊力，所以他完成了那部叫《史記》的書籍。我甚至認為，如果他不受『宮刑』還寫不出《史記》哩！世界上少了一個生殖器，卻多了一部輝煌的巨著。這也是廣播喇叭裡常喊的『壞事變好事』吧。而你，現在壯得跟我的兄弟一樣；他們雖然把你拉去陪過殺場，但槍子兒並沒有傷你一根毫毛。你全身完好無損，你是在心理上受到了損傷。外部刺激刻下的病灶在你的腑臟裡，在你的頭腦裡，在你的神經裡。你能跟司馬遷比嗎？」

「是的，確實是這樣。」我垂下了頭。「我請你接著替我分析下去。」

「所以，你和我在某些方面倒很相近。」大青馬向我投來的親切目光，在黑夜中閃閃發亮。「一方面，由於我被騸了，我滅絕了情慾，拋開了一切雜念，因而我才有別於其他牲口，修行到了能口吐人言的程度。正像你，誰也不能不說你在勞改犯中，在賣苦力氣的農工中，背馬恩列斯毛的語錄是背得比較熟的。而另方面，因為你又並不是被騸掉了什麼請原諒我用詞不當──如司馬遷那樣，卻是和我一樣在心理上也受了損傷，所以你在行動上也只能與我相同：終生無所作為，終生任人驅使、任人鞭打。任人騎坐。霍霍！我們倒是配得很好的一對：閹人騎騸馬！──請原諒，我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幽默感。哦，對了！這方面我們也有相似之處：冷嘲熱諷、經常來點無傷大雅的小幽默、發空論、說大話，等等。唉！我甚至懷疑你們整個的知識界都被閹掉了，至少是被發達的語言敗壞了，如果我們當中有百分之十的人是真正的鬚眉男子，你們國家也不會搞成這般模樣。不知道你感覺如何，我每天聽那個大喇叭就聽膩了。難道即使在你們所擅長的語言方面，也再翻不出新的花樣了？」

「叫你這樣一分析，我這一生豈不是完了嗎？」我痛苦地問牠。

「什麼叫『完了』？」牠昂起頭，嚴肅地對我說，「你來到過這個世界，你工作過，你看過，你吃過，你聽到過各種各樣的奇聞，比如：一個國家元首怎樣一下子成了囚犯，一個小流氓怎樣一下子成了有幾千萬黨員的大黨的副主席，然後，你死了。任何人的一生本質上都是這個過程。你，還是比較幸運的，因為你生活在一個空前滑稽的時代。難道你還要求其他什麼嗎，啊，你是不是指生殖後代這點？」

「不，在這點上我並不抱希望。正如你剛剛說的，如果國家總是演這樣的滑稽戲，我的後代不可避免地會重複我淒慘的命運。他不出世倒好。」我抱住頭說，「我指的是人活著要為這個世界增添一些什麼，為人類貢獻一些什麼──」

「呵！大話、大話！老毛病又犯了。」大青馬打斷我的話說。「像我們，每天這樣拉轅、運這運那，不是也在出力，即你說的『貢獻』嗎？你們人類總要把一些平凡瑣事塗上一層絢麗的色彩。掏一回廁所也要說成是學了毛主席著作的結果──」

「哦，你沒有懂我的意思。我指的是創造性的勞動，不是像你這樣被人驅使。」

「你還要創造什麼？」大青馬詰問我。「人和馬，和其他一切生物最根本的創造是自身的繁殖。你連這點都做不到，還想有什麼創造？誠然，你們人類當中是有許多偉大的人物抱著獻身精神，終生不娶，終生不育。可是他們並不是喪失了娶和育的能力才能有所創造、有所發明。而你是根本喪失了這種能力呀！你本身的心理狀態就不平衡，系統之間是不協調的、紊亂的，所以我勸你千萬別作那樣的臆想。你即使創造出來什麼，也會有畸形的，甚至對人類有害。我親愛的牧人，你別是像我的一個兄弟吧？牠沒有被人騸淨，能力喪失了，慾望卻還存在，最後被牠自身的慾望折磨得發了瘋。牠是被你們吃掉的，那張皮還扔在棚舍的頂上。千萬！千萬！趕快熄滅你創造的慾望，做個安分守己的人，像我似的做個安分守己的馬。」

「照你這樣說，她說得對囉？我只是個廢人，是半個人！」我發覺腮上冰涼。那上面有流下的眼淚。

「唉──是的！」大青馬從肺腑深處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你要承認既成事實。這就是命運。命運的力量只有人遭到不幸的時候才顯示出來。你的信仰，你的理想，你的雄心，全是徒然，是折磨你的魔障。你知道得最清楚了：人們為什麼要騸我們？就是要剝奪我們的創造力，以便於你們驅使。如果不騸我們，我們有自己的自由意志，我們經常表現得比你們還聰明，你們還怎麼能夠駕馭我們？連司馬遷自己也說過，『刑餘之人不可言勇』。唉！你還侈談什麼創造？」

我無言以對，我感到屈辱。我的肚子裡翻騰著一腔苦水。

「嗯！」大青馬突然驚疑地揚起腦袋，鼻孔朝天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我聞到了一股肉慾的氣味。這氣味不是從你身上散發出來的卻又縈繞著你。怪事！啊，我的牧人啊，你可要警惕──好了，咱們走吧！我不希望你遇到什麼不幸，因為你還是比較關心我們的。」

說完，牠猛地一抬前蹄，上身居然拔了出來。旋即，牠敏捷地將前蹄踏在泥坑的邊沿上，踩著了實地。接著屁股一撅，前蹄再向前一跪，竟很順利地爬了出來。全部過程不到十秒鐘。

我驚訝地站在旁邊。

「走吧。」牠立在壩坡下的乾地上，回頭招呼我。「天黑了，你是看不見路的。你跟著我走，我有比人還敏銳的直覺。唉！實際上，你們人類是動物界退化得最厲害的一種動物。退化的主要標誌之一，就是我們認為你們最聰明──」

牠邁開蹄子，自己嗒嗒嗒地走了。我背著鞍子，拿著馬鞭，跟在牠的後面。

茫茫的黑夜，沒有邊際──

回到村莊，人們都睡下了，只有我的那兩間破爛的庫房，我的家，還亮著燈光。她還在等著我。有家還是比沒有家好啊！

走到馬廄門口，大青馬回過頭來。「噓！」牠掀起嘴唇，從齒縫中齜出一口氣，示意我不要說話。「親愛的牧人，從此以後我要保持沉默，還和過去一樣呆頭呆腦。並且請你千萬不要向我的同伴洩漏我有這種本領。如果牠們知道我有這個本事，我特別聰明，牠們就會聯合起來把我咬死、踢死。同時，我也奉勸你，你以後在人們中間也別表現得太突出。把你的知識和思想隱蔽起來吧，這樣你才能保全你的性命。」

第四章

她果然還沒有睡，坐在外屋的餐桌旁邊嗑葵花籽。餐桌上鋪著一張報紙，報紙上攤著葵花籽皮。灰貓臥在一張凳子上。

「你咋這麼晚才回來？」

她用拇指和中指拈著小小的葵花籽，高高地翹起小手指頭，以一種很雅緻的舞台手勢將葵花籽送到兩顆白白的門牙中間，漫不經心地問了我一句。

「大青馬陷到泥坑裡面了，」我說。隨手把馬鞭掛在她指定的那顆釘子上。

「飯在鍋裡，」她紋絲不動地告訴我。

我洗完臉，把飯端到桌子上，趕開灰貓。餐桌上放的一個當煙灰缸用的罐頭盒中，有幾個煙頭。

「誰來過？」我問。

她順著我的目光看了看罐頭盒，停了一會兒，說：「曹書記。」

「他來幹什麼？」

「那有啥稀奇的？看得起咱們唄！」

「書記看得起咱們，這事就夠怪的。」我吃著飯說。

她白了我一眼，照常嗑葵花籽。沉默了片刻，她說：「你這個人真怪！好像天生下來要人看不起才舒服。人家看得起咱們，來串個門，你倒覺得不自在了。咱們又不缺鼻子不缺眼，為啥在人跟前不能跟人一樣地活？」

這話很有道理，我無話可說，只好默默地吃飯。

吃完飯，我把碗筷收拾到案板上，這時才感到非常疲倦。我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說：「你放下，我來洗。」但她並沒有這樣說，於是我就動手洗碗，她也沒有攔我。

她又在餐桌旁懨懨地嗑了一會葵花籽，後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把罐頭盒裡的煙灰也倒進報紙，揉成一團，扔到簸箕裡。隨著拿起小刷子，把檯布仔細地掃乾淨。在任何時候，即使她情緒不好的時候，她也總保持著愛清潔整齊的習慣。

「你把這一身脫了放在外面，別帶進裡屋來，看你滾得像個泥猴似的！」她對我吩咐完，看她沒看我一眼，掀起門簾進去了。我照她說的脫下塗滿泥漿的衣服，扔在洗衣盆裡。略一躊躇，乾脆倒上了水，自己洗起來。

我進到裡屋的時候，她還沒有睡著。眼睛呆呆地看著用報紙糊的頂棚，彷彿讀著上面的某一篇文章。

「你還沒睡？」我隨口問了她一句。

她沒有理我，反而一翻身臉朝著牆壁。我在炕的另一頭鋪上被子。現在，我蓋我原來的被子，她蓋她原來的被子，我倆結婚時新縫的那床繡著拖拉機的被子放在我們兩人中間，成了分界線的標誌。紅彤彤的，正是一種警告的顏色。

我躺下後，拿過一本書，但看了半天也沒看懂一個字。她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催我關燈睡覺，連一聲呼吸也聽不見。屋子裡籠罩著一種要等待我去打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香久，」我放下書，下定決心說，「如果你覺得不合適的話，我們可以離婚嘛。」

「發瘋了！」她即刻接上話用很清醒的語氣說，可見她一直在等著我開口說話。「我離了兩次婚，現在剛結婚又離婚。讓人家聽見不笑掉大牙才怪！我今後還活人不活人？」說著，她竟發出哽咽的語聲。「算了吧！算我倒霉，算我命苦！我也看透了，我一輩子不得過好生活！」

「那怎麼會呢？你還年輕嘛！」一陣憐憫之情揪起我的心。「不用你去提，我去提好了──」

「你去提、你去提！」她在被窩裡撲騰著，「你憑啥去提？我有啥不好？你有啥理由提出跟我離婚？」

「哎，你別誤會！」我慌忙解釋，「不是你不好，而是我不好。婚姻法上本來就規定有這樣一條：不能過夫妻生活的人不許結婚，我們只是婚後才知道罷了──」

「去去去！」她的肩膀一聳一聳地，「用這個理由，更讓人笑話了。叫人以為我黃香久就圖這個──」

「這有什麼？這是光明正大的理由嘛！──」

「滾一邊去吧！被窩裡的事是光明正大的嗎？只有你這個書獃子才說得出來！」

光明正大、合理合法的事在此時此地卻不能光明正大、合理合法地解決。我思忖了一會：的確如此！但什麼是兩全其美的辦法呢？我，是無計可施了──

「哼哼！」她又發出我慣常聽的冷笑。「我已經想好了：咱們結婚，就等於兩個單幹戶辦了一個合作社。咱們這哪叫個『家』？還是單身宿舍！我就當作我還跟馬老婆子睡在一個屋裡，你就當作還跟周瑞成住在一起算了！生活上，咱們互相幫助：挑水、和煤、打糧、劈柴，這些重活，你多幹點；做飯、洗衣裳、收拾屋子我來幹。嗯嗯──」她突然控制不住地哭出了聲。「還能咋辦呢？就這麼辦吧！──我盼呀盼呀，盼有個好男人──我啥都能幹，能侍候他──咱們平平安安地過半輩子，不管他們政策咋樣變，他們總還得讓咱們老百姓活下去吧？沒有老百姓，還成啥國家？！咱們關起房門過小日子，不惹事，不生非，別讓他們再找咱們的岔子。可是，可是──倒盼來個你這麼沒用的廢物！你是啥男人？馬老婆子還說你脾氣好，人厚道。哼哼！我才知道了，你根本就沒有男人性！我聽人說，太監就像你這麼蔫不嘰嘰的──你要是個真正的男人，哪怕你成天打我、踢我哩！──」

大朵大朵的淚花，不由自主地湧出了我的眼眶。思難完全混亂了。一個巨大的憂傷將我猛地擊倒在炕上。燈雖然還亮著，但我眼前一片漆黑，還飛舞著無數金星。

「上帝、上帝！」儘管我不相信冥冥之中有鬼神存在，但還是禁不住呼喚起來。「你為什麼要這樣作踐我？你把我打翻在地已經夠了，為什麼還要踏上一隻腳？！」

她見我默不作聲，坐起來用紅紅的淚眼看了看。也許她看見了我的眼淚，但她什麼也沒有說，一抬手拉滅了電燈。

我應該睡過去安慰她，撫摸她，款款地將她摟進懷裡，用語言、用動作使她高興起來。但我沒有這個能力，沒有能力承擔我應盡的義務。以前我曾試過兩次，在她不快樂的時候。但每次到最後她總是極力推開我，掙扎著坐起來。她的眼睛發燙，面孔潮紅，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你反倒搞得我難受！」她說，於是，我明白了，我不能再碰她。我應該躲在一邊，躲在旮旯裡，最好變成老鼠。在這個所謂的家，在這兩間破舊的庫房裡，她慢慢臌脹起來，最終塞滿了全部空間，已經沒有我一點容身之地。原來我住在單身宿舍的時候，所佔的空間雖然很小，但我的心理空間卻遼闊無邊；現在，我所佔的房屋空間大了，而心理空間卻緊縮成一團。我的心被她塞得滿滿的；我懂得了人們常常說的一句話，「心裡堵得慌」是什麼意思。

至此我才領教了，有比社會壓力還要可怕的壓力，就是家庭壓力。一一地回憶在歷次運動中受折磨而自殺的人，發現觸發他們採取這一行為的最關鍵的契機，卻是妻子或孩子給他們的刺激。這一刺激才使他們下定最後決心。而那些挺受住折磨的人，多半是有一個穩固而溫暖的後方。即使在牛棚裡連一根筷子也得不到，但他還是能感應到心靈的思念。

我又一次地想到自殺。既然已經成了「廢人」，成了「半個人」，只能和大青馬一樣地被人驅使，最後在馬廄裡了此殘生，苟且地活著還有什麼意義？這些日子，我故去的母親經常出現在我的夢中，她還和照片上一樣慈祥、美麗，嘴角掛著永恆的微笑。她在一片迷濛的霧中，若隱若現。而在我急速向她爬過去時，又不見了蹤影。醒來，我一直猜測這個夢要猜測到天明：這是在召喚我？還是在鼓勵我活下去？天明以後，庫房裡漸漸亮堂起來。一間幾乎像頹垣斷壁的破房子，竟被香久收拾得窗明几淨。我最厭惡蜘蛛網，那會使我聯想到監獄，而在這最容易結蜘蛛網的庫房裡卻纖塵不染。門板做的書桌，潔白的桌布，窗台上，一個透明的試瓶中插著一束紫色的馬蓮和路邊採來的牽牛花。被一磚一磚拍出來的泥地平整如鏡；黃土牆上的報紙卻也像一種花紋別緻的糊牆紙。她的雪花膏瓶子，她的圓鏡子，我的一摞書籍，彷彿都具有勃勃的生氣，隨時會動作起來，欣然為主人服務。她靈巧的手，奏出了一連串家庭幻想曲的美妙音符。再看看她，仰面睡得正熟，從額頭一直到下巴，也是與她靈巧的手勾劃出的同樣美妙的輪廓。這一切，絕不是在推拒我，相反，而是極力要把我吸引到這裡面去，吸引到正常的生活中去。可是，我和這一切當中，卻隔著一堵冰冷的、無法擊碎的、用玻璃磚砌成的牆壁！

我的生理機能直至我的神經末梢，都使我再不能享受正常人的生活，並且失去了正常人的創造力。

「是生存？還是毀滅？」我不斷重複哈姆雷特的這句話。

第五章

「喂，老章，今兒個弄匹馬我騎騎咋樣？」

我和「啞巴」把牲口趕出馬廄，在村莊前面，碰見了黑子。他背著連發獵槍，在路口等著我們。他要到山下去打獵。今天生產隊休息，我和「啞巴」當然還要放牧。雖然我可以讓別人替換我，把我一天的加班工資撥到別人名下，但我情願出去，我不願意待在家裡。

我看了看連隊辦公室門口，那兒站著幾個閒人。

「走遠點，」我說，「我在前面樹林裡等你。」

我騎上大青馬，揮動鞭子，把馬群趕到一片休耕地上。休耕地長滿稗草，豬耳菜和野蒿，還沒有長高，就被牲口的蹄子踐踏得殘敗了。破碎的根和破碎的葉子，萎黃地躺倒在乾裂的土地上。這兒，放豬的、放羊的，和我們放馬的早都光顧過了。現在，要讓牲口吃飽，就得跑很遠的地方。

我把大青馬牽到休耕地旁的林帶裡，拴在一個樹樁上。

黑子跑了過來，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上，同時給了我一支。

「哪匹好？給我一匹聽話的。」

「你就騎我騎的這匹大青馬吧。」我說，「下午你可早點回來。別讓人發現。鞍子後面有一個小袋子，那是我給牠開的小灶。也別老騎牠，休息的時候給牠餵點料。」

「知道！」黑子打量著大青馬。「嗯，是匹好馬！跟他媽電影上的一樣。」

「多好的馬在我們這兒也給糟蹋了。」我說，「同樣，多好的人在這兒也會給埋沒的。」

「喂，」黑子想起了什麼事，又重轉身來。「我跟你說一件事。這可是咱們是哥兒們，我才跟你說，麗芳還叫我別告訴你，可我想咱們哥兒們不能栽這個跟斗──昨兒晚上，曹學義在我家喝酒。你知道，這『丫亭』老到我家來蹭酒喝。喝到半夜，『丫亭』的醉了。他說啥：這個連隊的女人就數你老婆黃香久漂亮，說她腰又細又軟，臉蛋兒也嫩，還說你老婆對他也有意思，跟他話裡有話。他寧肯不當這個芝麻官，也要跟你老婆睡一覺，這『丫亭』是老跟我說心裡話的。他也把現在這世道看透了；他是真不願在這兒當官，能混一天是一天，所以他才對整人的那一套不怎麼積極。可是在女人身上，這『丫亭』是說得出來幹得出來的主兒！──老實告訴你，老章，你老婆也不是正經貨。蒼蠅不抱沒縫的雞蛋。麗芳跟她在一個生產班。麗芳說，平時幹活的時候，曹學義老圍著她們班轉，他倆眉來眼去的，看起來是有那個意思──唉，你既然已經找了她了，咱也不說啥了。女人嘛，你看緊點就行了。要撂蹶子，你就打，用他媽馬鞭抽她！」

我並不感到氣憤，甚至也沒有表現出驚愕。已經被人和牲口踐踏倒的稗草，連迎風搖動的氣力也沒有了。我用手掌撫平了皺起的額頭，說，「隨她去吧，黑子。我謝謝你的關照！可她現在能天天給我做飯洗衣服，我已經覺得很不錯了。人嘛──」

「咦！你『丫亭』的咋這麼窩囊！」黑子揚起濃黑的眉毛。「虧得你還是進過兩次勞改隊、蹲過三次牛棚的硬漢子哩！你他媽的有啥短處捏在她手上？她他媽的也是勞改過的呀！還是個二婚頭──」

「走吧，」我把馬鞭交給他，推了他一把。「下午記著早點回來。」

大青馬在樹樁旁邊點著頭，似乎很讚許我的話。

黑子在我背後罵罵咧咧地走了。我穿過林帶地，走到麥田邊上坐了下來。

麥子已經全部黃熟了。收割的季節已經來臨。沉甸甸的麥穗在微風中整齊地搖來晃去，像一群歌詠著的女人，在淡淡的雲影下面，緬懷她們的青春年華：那雪白的幼芽。那嫩綠的小苗，那茁壯的綠得發黑的麥稈，那飽含著芬芳汁液的穗苞，那剛秀穗時的綽約風姿──而這一切都過去了，永遠永遠地過去了，現在，她們的麥粒堅硬、燥黃，沒有一點水分；她們的麥稈焦脆、透明，已經經不起風吹雨打；她們被風撕裂的葉子皺皺巴巴的，像被煙火熏過的一樣。她們成熟了，是的，是成熟了，但也失去了最美好的時光，永遠、永遠地失去了。

空氣燥熱。白楊樹在我頭頂上啪啪地擊打著枝葉。一隻土百靈陡地從麥田中直直地向上衝去，藍天中有一個越來越小的灰點。雲在緩慢地飄移，下面一層是銀白的，上面一層是雪白的。它們不知道要飄向哪裡，哪裡才是它們的終點？多快啊！我結婚已經兩個多月了。這塊麥田正是我那天從羅宗祺家回來經過的地方。而這一切景象都改變了，包括我自己。

田埂上種著高大的蓖麻。她把她手掌似的葉片搭在我肩上，在微風中把自然的所有音響向我傾訴，熱情而又憂鬱。你好，我的蓖麻！你好，我的白楊樹！你好！我的永遠流浪的白雲。你好！我的金黃色的小麥。我從你那裡得到生命，而這個生命卻沒有價值。我的生命浪費了你。我的生命也浪費了我自己，浪費了我自己的一切努力──

我猛地站起來，一時間覺得天旋地轉，肺腑中的壓力突然向外衝出：

「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

──「這個人呼叫以利亞呢。」我聽見以色列人在我耳邊說──

第六章

拖拉機開到場部小學校門口，陡然熄了火，拖斗還向前猛撞了一下，才停下來。

「X他媽！」小李子跳下駕駛座，使勁踢了一腳輪胎。「這種破玩意兒現在還使，在人家外國，早他媽報廢了！」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空出現一個又圓又大的月亮。沒有雲，沒有晚霞，也沒有星星。我忽然發覺周圍的景物比黃昏時分還要鮮明。學校的大門兩旁塗著紅漆語錄：「學校一切工作都是為了轉變學生的思想。」還有一條：「工人宣傳隊要在學校中長期留下去，參加學校中全部鬥、批、改任務，並且永遠領導學校。」在月光下熠熠閃光。

原來學生在學校不是學知識，而是轉變思想。是把天真無邪「轉變」成虛偽奸詐？還是把資產階級思想「轉變」成無產階級思想？七歲的兒童就具有資產階級思想，而這所學校的任務就是要使他們轉變立場！我突然感到冷颼颼地刮來一陣涼風。

很晚了，涼風是從月亮上刮來的──

車頭前面，小李子在吭哧吭哧地拉皮繩，想使拖拉機重新發動起來。月亮上，有一小塊一小塊斑點。那是月球上的大路？還是月球上的海？──我好像是從月球上下來的，對地球上的一切都感到迷惘，感到驚訝；我越來越弄不明白地球上的事了，卻覺得要漸漸地在向月亮靠近，靠攏，月亮在我眼前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大。

「他媽的！拉不著了。」小李子走過來，扒在拖斗的車幫上，伸進腦袋問我，「咋辦？啊，老章。」

我仰臥在拖斗裡，身下墊著一疊麻袋，很軟，很舒服。「拉不著，你再拉拉。」我盯著月亮說。

「他媽的！你盡說風涼話。不信，你來拉拉試試看！」

「我就會賣苦力，不會開拖拉機。要會，我早替你開跑了。」

小李子在車幫旁邊踟躕，不斷嘖嘖地說：「咋辦？」

下午收工，曹書記叫我加一個夜班，跟小李子的拖拉機到火車站去拉磷肥。「今晚上你辛苦一趟，明天後天你休息兩天。」曹學義說，「明天白天場部開大會，全體職工都得去參加。又是號召學習無產階級專政理論，批什麼宋江──」派一個職工來加夜班，明天他當然不能去參加大會。而地富反壞右分子是無權參加大會的，派我加夜班最合適，既不耽誤放牧──「啞巴」一個人也能放，又不妨礙明天大會的熱烈氣氛：「全體到會，一致高呼」等等。在我這方面，加一個夜班補休兩個白天，當然幹。白天，她下地幹活，我一個人在家裡，正好！

「喂，」小李子在拖拉機四周轉了一圈，又回到拖斗旁邊，嬉皮笑臉地說，「乾脆，我們到小學校裡找個地方睡覺去吧。」

「睡覺？你想得出來的！任務怎麼辦？」

「任務，任務！去他媽的！」小李子在月亮地裡蹦跳了一番。「這拖拉機老掉牙了。壓根兒就不應該派我來。我是沒有辦法了，誰有能耐誰來開吧！」

我爬起來，跨了車幫，跳到地上。

「你總得給上面有個交代吧。車壞了，我們一拍屁股睡覺去，萬一讓誰把車上的零件偷跑了呢？再說，出了事人家不會追查你，倒會以為是我把拖拉機破壞的。」

小李子隔著帽子搔搔頭皮，又連聲說「咋辦」。他雖然是場部政治處副主任的寶貝兒子，有硬梆梆的後台，但他並不對我實行「專政」，還替我著想。

「那麼，你去睡覺，我在這兒看著它。」

「那也不好。」我說，「這拖拉機到天亮也動彈不了，曹書記還以為我們在幹活哩。我看這樣吧，你就睡在拖斗裡，我回去報告，一則我們盡到了責任，二則我可以牽兩匹馬來，把車頭拉著火。你看怎麼樣？」

「哎呀！這可難為了仰。從這兒回隊上，少說也有三十里路哩！」

「沒關係，我放羊走慣了；今天月亮也好。我最晚十二點鐘到家，然後騎著馬來就更快了。你睡吧，天不亮我準趕回來拖你。」

月亮已經升到頭頂上。月光下的曠野竟完全和月球上一模一樣，一直到黑黝黝的地平線都闃無人跡，滿目荒涼。彷彿你走到那地平線，再往前跨出一步，便會掉進浩渺的太空。這時，我又回到了我熟悉的環境，在失重狀態中飄浮，身體輕盈，腳步敏捷。我最喜歡在夜晚、在月光下獨自漫步。原來，人從這一個世界走到另一外世界並不難，只不過是地球從這一面轉到了另一面。

大約十一點多鐘，我回到了我們的生產隊。我的小村莊在月色中靜溢地入睡了。一排排土黃色的房舍，宛如一個個勞累了一天的莊稼漢，整整齊齊地躺在土黃色的田野中間。在林帶地裡，我就看見第一排房舍有兩盞雪亮的燈光。一盞是生產隊的辦公室，另一盞是原來生產隊的庫房，那就是我的家。這麼晚了，她還沒有睡，一股柔情，一股憐憫，油然在我心間蕩漾。是先去辦公室向曹學義報告？還是先回家去看看她，叫她早點睡覺？我離開大路，走上由人的腳踩出的小道，在稀疏的楊樹林中穿行。去年落下的乾枯枝葉在我腳下沙沙作響。夜間清冷的風穿過樹梢，雀窠裡發出雛鳥輕聲的驚叫。楊樹林的外圍，植著一株株沙棗樹。這是西北特有的樹種，粗棘的褐色的樹皮，彎曲的多刺的樹幹，銀灰色的並不鮮艷的樹葉，然而它開的米粒大的小黃花卻馥郁異常。這種樹在乾旱多鹼的土地上也能生長。它並不需要大自然給它多少雨露，卻毫不吝惜自己的芳香。

這時節，沙棗花早已凋謝，枝頭掛著纍纍的不青果。到了秋天，它就會滿樹金黃。我走過一株株沙棗樹。在快走到盡頭時，辦公室的燈倏然滅了。就像小村莊突然閉起了一隻眼睛。從辦公室裡走出一個人，明亮的月光中，我一眼就認出了是曹學義。他並不向後排房子他家的方向走，而是向小庫房，也就是我的家走去。正在我詫異的當兒，他已經一推門跨進了我的家。門裡的燈光急遽地洩出來，一條長長的光柱射向田野。而一剎那間，門又閉住了。

我繼續向前走了幾步，我的家也倏地熄滅了燈光。

小村莊在我的面前緊閉住了兩隻眼睛！

整個小村莊都睡著了。我被摒諸在小村莊的外面。只有我是清醒的。

「這件事終於發生了！」

我的腿一軟，一屁股坐在沙棗樹的樹根上。我聽見粗棘的樹皮嘶啦嘶啦地刮扯著我的帆布工作服，但我的背部卻毫無知覺。

回顧過去所受過的凌辱，與所有不幸的人的所有不幸的遭遇比較。唯獨這種屈辱我還沒有受過。沒有受過這種屈辱倒使我覺得驚異，感到意外，不相信命運會如此厚待我。似乎我天生下來就注定了必需經過一切痛苦，要穿過水與火與劍與蛇築成的全部煉獄。近幾天，我開始有隱隱約約的預感，經受這種屈辱的日子恐怕即將來臨。我早已像被逼到牆角下的瘦狗，弓著腰，夾著尾巴，血紅的眼睛無望地瞅著高高舉起的棍棒，無能為力地等待著它落在我的身上。唯一祈望的，只不過是它別把我的骨頭打碎，讓我還能爬，還能吃，還能養傷，還可以痊癒。

此時此刻，這一棒終於落下！

我又一次驗證了自己的直覺。

我癱倒在沙棗樹下，我的手死命地揉搓著粗棘的樹皮，幾乎使手掌開裂，彷彿是我要借此恢復我的知覺，以便檢查我受傷的程度。

「喂，你咋躺在這裡？」忽然，一個幽靈從空中飄來，踢了我一腳。「去拿起砍柴斧！你們家門背後不是放著一把嗎？你身上又有鑰匙，一下子把門開開闖進去。大丈夫立身天地之間，豈能受這般欺侮？！」

我抬起頭。這位幽靈穿著宋代官服，微黑的面皮，矮胖的身材，眼如丹鳳，眉似臥蠶。他捋著髭鬚說：

「我們兄弟決不會像你這般無能，連武二郎那位號稱『三寸丁』的大哥，也要和姦夫淫婦拚個死活，何況你七尺之軀，膀大腰圓，一表人才，你容忍了這種事，再有何面目見九泉下的父母！」

這倒是可以試一試！結婚那天，牆上居然有橫七豎八的屍體，這是不是一個預兆？但是──

「宋大哥，」我叫道，「可是，時代不同了，你殺了閻婆惜，可以逍遙法外，而我呢？現在沒有一個水泊梁山──」

「照我看，你們現在也和宣和年間相差無幾。」宋江說，「主上昏庸，虎狼當道，忠良受害，此時不揭竿而起更待何時？水泊梁山也是好漢們創建的──」

「大哥，時移事易，」我說，「現在的領導集團，要比你們古時複雜多了。領導集團內部，就有著許多愛國憂民的人物，他們正在艱難在工作，想把國家推向正路。下面老百姓的輕舉妄動，實際於事無補。」

「短見，短見！」宋江呵呵笑道，「上下結合，朝野結合，內外結合，才能開闢你所謂的『正路』。如沒有下面的、在野的、外部的力量，你所說的憂國憂民之士在朝中也孤掌難鳴，最終還是讓虎狼收拾乾淨，打入天牢。你趕快拉起一支隊伍，支援在朝的忠良，以清君側，正朝綱！」

「大哥，你所說的『隊伍』，正是我們現在叫『反革命組織』的東西。現在以無產階級名義建立的專政機關，可不像你們那時的『捕快』！在這種組織還沒有形成的時候，他們就會聞風而動；他們圍捕的行動甚至比你組織的行動還要快！這十多年來，他們是寧肯錯捕一千，絕不放過一個的。一九六八年我從勞改隊出來，迷迷糊糊地以為真有個『劉鄧司令部』而潑出命去尋找他們，可是不但毫無所獲，反而被戴上帽子，投進了監獄。你當是那麼容易嗎？譬如，你已經棄世幾百年了，他們還要把你拉來批鬥。幸虧你白天不會出現，不然也要當場將你逮捕！」

「唉！真可謂『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宋江仰天長歎。「如此說來，你一個螻蟻也無法匡救社稷。那麼，乾脆宰了這一對狗男女，然後再自盡，也給世上的為非作歹之徒一個懲戒。」

「這雖然不失為一個匡正世風的辦法，」我說，「可是，宋大哥有所不知，我和她名義上是夫婦而實際不是夫婦，我沒有必要為他們捨掉自己的性命，儘管我並不貪戀塵世的生活──」

這時，呼呼地刮來一陣夜風，楊樹和沙棗樹的枝葉通統搖來晃去。它們投在地上的迷濛的影子被攏起來，成了一團瀰漫的黑霧。空中，又響起了另一個幽靈悲切的聲音。

「這都是因為月亮走錯了軌道，比平常更接近地球，所以人們都發起瘋來了。」幽靈的面孔黧黑，穿著古威尼斯軍人的戰袍。原來他是摩爾人奧賽羅。他兩眼發呆，旁若無人地在黑霧中飄過。「我的勇氣也離我而去了，每一個孱弱的懦夫都可以奪下我的劍來。可是好惡既然戰勝了正直，哪裡還會有榮譽存在呢？讓一切都歸於毀滅吧！」

他在地獄裡被折磨成了瘋人。折磨他的還有自己的良心和悔恨。他淒厲的聲音似乎在告誡每一個想殺妻而又自殺的人。

黑霧漸漸散去，兩個幽靈也不見了蹤影。

俄頃，月色晴朗，天空明淨。我的軀體乘坐在我的目光上，穿過黛藍色的太空到四處遨遊。我在這一棵沙棗樹下，彷彿就能直接與宇宙中任何一個天體對話。並且，我一伸手，一抬足，都無不是在這浩瀚的宇宙中間。我已經投身於宇宙裡去了。

「啊！」我向冥冥的太空中呼喊，「盂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苦其心志，行拂亂其所為。我經過了勞、餓、苦、亂，到什麼時候才算是終結？如果這種種經歷沒有一個目的，我還不如就此結束自己的生命！這也可算是一個終結吧──」

「井裡的魚不可以和牠談大海的事，這是因為受了地域的局限；夏天的蟲子不可以和牠談冰凍的事，這是因為受了時間的制約；鄉下的書生不可以和他談大道理，這是因為他受了禮教的束縛。」太空中有一個洪亮的聲音回答我，「現在，你從河邊出來，看見了大海，知道了你自己的醜陋，這才可以和你談一些大道理了。」

「哦，請先生教我。我謹受命。」我知道說話的人是莊子，雖然我看不見他的形體。

「盂軻這句話，不通之處就在於他認為造化皆有個預定的目的。」空中聽聲音說，「我曾經聽過有大成就的人說：『自己誇耀的反而沒有功績，功成不退的人就要墮敗，名聲彰顯的倒要受到損傷』。誰能夠捨去功名而還給眾人，大道流行而不顯耀自居，德行廣被而不求聲名，所以才以無求於人，人也無求於我。你的勞、餓、苦、亂，正是參與了天地之造化。聖人不求目的，不求名聲，你為什麼喜愛它而孜孜以求呢？」

「先生的道理極深，」我說，「但於我還是不太切近。我並不把聲名顯赫作為苦、勞、餓、亂的目的。我知道顯赫的聲名會帶來新的苦惱。我只是想有所作為。」

「呵！呵！」莊子笑道，「你要知道，有所不為才能有所為；耐無為，即無不為。徒役的人已不計生死，故登高而不恐懼，受了威脅不回報而超然於人我的區分。超然於人我的區分，這便達到天人合一的境地了。所以此人能做到崇敬他而不沾沾自喜，侮慢他而不憤怒。只有合於自然和氣的狀態才能這樣。怒氣雖然發，並不是有心地發怒，那麼怒氣是出於無心而發了；在無為的情況下有所作為，那麼這作為即是無為了。要寧靜就要平氣，要全神貫注就要順心，有所為要得當，就要寄託於不得已，應事出於不得已而順應天地造化，便是聖人之道了。」

我全身悚然，冷汗淋漓。「謝先生教誨。」我說，「我大概懂得了先生做人的道理。我一定不自喜、不憤怒、望能有所為即應有所不為，所謂『小不忍則亂大謀』者也。然而先生還能教我一些具體的道理嗎？」

莊子在宇宙中說：「神龜能託夢給元君，卻不能躲避余且的魚網；機智能佔七十二卦而無不應驗，卻不能逃避刳腸的禍患。這樣看來，則機智也有窮困的時候，神靈也有不及的地方。縱使有最高的機智，也需要眾人共同來謀劃。魚不知畏網而畏鶴鵬；人能棄除小知則大知自明，去掉自以為善則善自顯。嬰兒生來沒有大師教便會說話，這是和會說話的人在一起的緣故。我是研究天道的，疏於人事。你要知道人事的具體道理，還需要向諳於這方面的大師請教。」

莊子的聲音在太空中消失。皓月當空，枝影婆娑，萬物又皆歸於靖靜。這時，馬克思從圓月中踱了出來。

「孩子，我聽到了你心裡的呼喚。」他將手指插在背心口袋裡說，「但恐怕在這方面我不能對你有所幫助。你知道，燕妮是我最親愛的女人，我是燕妮最親愛的男人，我當然不會有處理這類問題的經驗。至於我親愛的朋友恩格斯呢，他一生沒有結過婚──」

「大師，我不是向您求教這件事。」我說，「在這問題上我已想通了。我要心平氣和地來對待它，不損害自己的道德。我想向您求教的是，我們的國家，我們的社會，即所謂人事方面的前途究竟如何？因為──」

「嘿嘿──」馬克思爽朗地笑起來。「我的孩子，」他說，「你說你想通了，其實並沒有想通。東方人生哲學的根本是修身養性，求得自己道德的完整，將個人復歸於自然，即與天地精神相往來，達到『天人合一』。照我看，你應該先從她那方面來考慮；用平等的，尊重的態度去對待別人。西方的觀念是自由平等，東方的觀念是道德名譽。我不願在這裡分析哪種觀念優劣，它們屬於不同的歷史時期，並且，隨著歷史的螺旋形發展，你們東方的哲學將會在世界發揚光大。我這裡只想指出，你和她是夫婦，但你又不能盡丈夫的義務，你有什麼權利去阻擋她得到暫時的快樂？你以為你饒恕了她，是你道德上的寬懷大度，但實際上你卻連饒恕她的權利都沒有。這種『自以為善』，也是不合於你們東方觀念的『聖人之道』的。」

「是的，是的──」我恍然大悟，豁然開朗。「大師，請您繼續說下去。」

「好的。」馬克思掀起燕尾服後襟，在我面前的一個樹墩上坐下。「首先，我要求你，也要用平等的態度來對待我，讓我們兩個不同時代的人像朋友似地談話。我之所以稱你為『孩子』，是因為畢竟我比你的年齡大得多。這裡沒有什麼大師、導師。我從來沒有自封過，但我又不能堵住後人的嘴，這正是我在天堂裡苦惱的一件事。偉人之所以是偉人，正是因為自己是跪著的緣故。我記得我早就把這句話向你們轉告過。遺憾的是，後人們很少聽我的話──」

「咦！」我詫異地說，「固然，有許多人歪曲了您的學說，或是假借您的旗號自行其事，但還是有更多的人遵循您的教導的呀！為什麼您還說後人很少聽從您的話呢？這是我不太明白的。」

「孩子，」馬克思說，「這也是我在天堂裡擔憂的：你所說的前一種人，他們為了他們的利益，或是在權力鬥爭中，或是在鎮壓群眾中，尋章摘句地援引我的話作理論的武器。於是，在一般不諳熟理論的群眾心目中，我的面目會是很可怕的，因為他們使我看起來彷彿是處處與群眾的利益對立。啊，想想我就心驚！可是，這些人往往又能取得勝利，哪怕是暫時的勝利，其原因呢？卻恰恰是他們能『自行其事』！你所說的後一種人，天真地照我的話亦步亦趨，卻常常碰壁，其原因恰恰又是他們沒有『自行其事』──」

「您──」我說，「我有點糊塗了。難道您的話不是真理？為什麼不照您的話做而自行其事的人能成功，哪怕是暫時的成功？而照您的話亦步亦趨的人反而會碰壁？」

「你別著急，聽我說下去。」馬克思把他闊厚的手掌放在我的膝蓋上。「我一生研究的最重要成果，不過是我的好友恩格斯在我墓前的講話中歸納的兩條：一個是發現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一個是發現了現代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它所產生的資產階級社會的特殊的運動規律。至於辯證唯物主義的世界觀和方法論，那是貫穿在我的全部研究過程中的。如果說是真理的話，真理就僅僅在這裡！可是你剛剛說的那兩種人，不管是出於惡意還是善意，卻都是只在我的研究過程中尋找現成的結論，而不是從我的全部研究中提煉出方法論。我非常讚賞你們東方哲學中的『得意忘言』的說法。如果『得』了我的『意』，便會『忘』了我的『言』。而我和恩格斯都回到天堂以後，許多人卻是『得』了我的『言』，忘了我的『意』。這就是你們東方哲學所說的：『小知不及大知』了，那還有什麼真理可言呢？」

「我有點明白了。」我說，「可是，您為什麼又說『自行其事』倒能成功呢？那麼，您的學說的指導意義又在哪裡呢？」

「你還不太明白，」馬克思的大鬍子中露出微笑。「我說了，如果我的發現對後人有用的話，就在於以上所談的歷史唯物主義與辯證唯物主義。後人要想取得革命事業的勝利，我想應該是運用這種方法論來『自行其事』──」

「我們後人還是要繼承您的事業的──」我急忙安慰偉大的亡靈。

「嘿嘿──」馬克思又發出洋溢著睿智的笑聲。「我的孩子，請你別低估了我的智力。我還不至於傻到以為後人幹的事是在繼承我的事業。我的事業已經在一八八三年完成了，每一代人只是在幹歷史規定每一代人所能幹的事。全人類的解放是全人類每一代人不斷奮鬥的事業。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民族，任何一個黨都不能包辦，別說一個人了。只有患了老年性癡呆症的人才敢接受別人稱自己是世界革命的領袖，和要求他的後人去完成他的所謂事業。你記住，孩子，黑格爾說的這句話很對。『各個民族及其政府並沒有從歷史中學到什麼：對這點說，每個時期都是太特殊了。』這也就是說，每個時代都具有如此獨特的環境，每個時代都是如此特殊的狀態，以至必須而且也只有從那種狀態出發，以它為根據，才能判斷那個時代，處理那個時代的事務。所以，那些打著我的旗號卻能『自行其事』的人常常會取得成功，道理就在這裡。可是，倘若我還活在你們中間，我還有發言權，我就會要求他：閣下，你用你自己的語言來說話好嗎？你不自覺地『得』了我的『意』，卻自覺地牢牢抓住我的『言』往往把我的『言』搞得似是而非，又何必呢？其實，如果你不以為我狂妄的話，我可以說，凡是成功的革命事業，都是自覺或不自覺地運用了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的結果，假如僅僅抓住我的隻言片語，等於叫我死亡第二次。唉，孩子，死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尤其是眼看著人家把你的精神處死，而自己又無能為力。」

「是的，我也有過類似的體會，儘管我們根本不能相比。」我說，「那麼，您對我們社會的前景有什麼可以指教我的嗎？因為這個問題不僅僅關乎到我如何對待生活，還關乎到我的生與死。」

「經濟！」馬克思立刻接上問題回答，「要從經濟上來看問題，唯物主義的歷史觀我已經大體上表述過了。那就是，社會的物質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便同它一直在其中活動的現存生產關係發生矛盾。於是這些關係便由生產力的發展形式變成生產力的桎梏。那時社會革命的時代就到來了。隨著經濟基礎的變更，全部龐大的上層建築也或慢或快地發生變革。我再告訴你，這種歷史觀還有另外一面：當生產力衰退的時候，萎縮的時候，已經不能維持社會的生存的時候，社會革命的時代也同樣會到來，以便挽救瀕於死變的生產力。而看起來。這種社會革命是先從上層建築開始的。由上層建築的變革來改變生產關係。現在，你們的生產務已經被閹割了，連再生產的能力也沒有了，它一直在靠嘴對嘴的人工呼吸來勉強維持。可笑的是：你們這個時代，不是腦、不是手，而是嘴這種器官特別發達的時代。你想想，這樣的時代能持續多久呢？──」

馬克思的話剛說到這裡，我家的門倏地開了。曹學義從黑洞洞的門裡鑽出來，披著他的舊軍裝。同時鑽出來的，還有我家的那隻灰貓。曹學義在牠身上絆了一下，急匆匆地向他家的方向走去。而灰貓「哇」地大叫一聲，一下子躥到了房頂上。

這個衝撞了偉大的亡靈的人居然是個共產黨員。

真是不可思議！

第四部

第一章

「你在這裡幹啥？」

「我在看月亮。你看，月亮圓了，又缺了。」

「真是個傻瓜！唉！嫁了你這麼個人真沒辦法！」

除了睡覺，我盡量不到裡面那一間屋去。自我發現了那件事以後，房子裡似乎處處留有曹學義的痕跡，曹學義的味道，曹學義的影子。他們是在哪裡──是在炕的這一頭？還是在炕的那一頭？他們總不會在我睡的這一頭來搞吧？我極力想從空氣中捕捉到他們當時的一舉一動：曹學義是這樣進來的；她是那樣迎上去的；於是他們這樣擁抱在一起，那樣廝纏著進到裡屋；是誰抬手拉滅的電燈？是他，還是她？然後他們是怎樣一起滾到炕上的？她的動作我是熟悉的，包括她的呻吟，那麼是不是她在曹學義的懷裡也把這些過程演了一遍？──我知道我很無聊，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總要反反覆覆地如此去想像。甚至會在半夜中突然驚醒，皺起鼻子：是不是有一股什麼東西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氣味？

所以，放牧回來，吃了晚飯，我多半是坐在我平整出的這一塊庭院中乘涼。

還寫什麼論文？！這個閻婆惜比周瑞成還要危險！而且，我不過是「半個人」，是「廢人」，我已大大降低了對這種工作的興趣。

只能苟且偷生地觀望和等待吧。

酷暑來臨，麥子已經收上了場。熱烘烘的風刮過正被翻耕著的麥茬地，帶來濃郁的泥土氣息。那邊，「東方紅」拖拉機在轔轔地吼叫，金屬的聲音居然像動物在嘶鳴，有一種顫動的靈氣。即使是鋼鐵，也和大自然融合在一起了。無遮攔的庭院前面，是那一片楊樹林和沙棗樹。它們是忠實的見證人，永遠挺立在自然法庭的證人席上，決不退縮，決不迴避，有時在晚風中竦竦地向我表示他們的不滿。

我看著悒鬱的上弦月在傍晚高高地掛在天空的南方，並在半夜裡落下。

我看著憂傷的娥眉月在日沒之前出現在天空的西方。她追隨著夕陽，幾乎和夕陽同時隱沒在山巒的那邊。

「你看你，這些日子又黑又瘦，」她一件一件地收著晾在繩子上的衣裳，用既像是關心，又像是埋怨的口氣說，「讓人看了，還以為我咋欺負你了哩！是少了你吃的？還是少了你喝的？」

是的，我在人眼裡，只剩下吃和喝兩件事情了！

「人要瘦，有什麼辦法？」我無力地說，「至於黑嘛，你也知道，太陽這麼毒──」

「你就不知道在樹蔭底下待著？一個放牲口的，還那麼負責！把你稀罕得不行！」

星星開始閃爍出微弱的亮光，而在西方的山頂上，一抹桔紅色的霞光還沒有完全熄滅，寧靜地照耀著漸漸昏黑的坡地。

「你也搬個小板凳來坐一會兒嘛。」我說，「你看，夜裡這麼好──」

「我還忙著哩！哪像你有心思一晚上數天上的星星！」她抱著一大抱衣裳，掀起門簾啪嗒一聲進去了。竹門簾是我趁放牧的方便，騎著馬到三十里外的供銷社買的。她細心地將四周用白布一針針地縫了一圈包邊。「這樣，就能用好幾年，」她說。

她還想著「好幾年」的事！

我進到裡屋去的時候，她還在納鞋底。

「給誰做的？」我搭訕地問。

「還有誰？這屋裡就兩個人，你說還有誰？」

她抬起手，把針錐在頭皮上刮了一下。動作利索，手勢優美，宛如京劇的花旦一甩水袖。

鞋底很大，那當然是我的。

我脫了衣裳躺到炕上。夏天的土炕，到夜晚會自然散發出如月光一般的清涼。光脊背貼在薄薄的褥子上，就像浮在平靜的水面。我是一片落葉，任微風把我吹到任何地方。我曾想過：女人，我要逐漸地熟悉你！可是三個月過去了，僅僅是一個她就比剛開始接觸時更難以捉摸，難以預料。大腳的女哲學家說得對：你能把人「思謀」得透麼？

尤其是女人！

那天早晨，小李子開著拖拉機回來，我站在空空的拖斗裡。拖斗後面，還拴著兩匹馬。拖拉機在前面不慌不忙地用馬走的速度滾動著，馬無精打采地一步一點頭，彷彿瞌睡沒有睡夠。大隊正巧出工，全體農工在路日上看我們這支奇怪的行列。小李子先聲奪人，還沒有走近人群就大喊大叫起來：

「媽的！這車能開麼？！還沒有到站就熄了火，把我們擱在荒灘上，幸虧老章半夜回來牽了牲口才拉著。要不，兩個人早都讓狼吃了！X他媽！不給咱們倆記四個工，老子跟他沒完──誰有本事誰來開吧，老子要回場部睡覺去了！」

小李子跳下拖拉機，騎上自行車一溜煙回他當官的爸爸那裡「睡覺」去了。在人群裡，我看見她疑疑惑惑地盯著我的臉。

「是你昨晚上回來牽的牲口？」她露出尷尬的笑容。

「是我。」我沉著臉解下拴在拖車上的韁繩。

「那──你咋不回家？」她跟在我的身後。

「哼哼！」我冷笑了一聲。自我們結婚，我還沒有這樣冷笑過。「好像家裡不只你一個！」

我很平靜地回答了一句，跨上光背馬，就向馬廄跑去了。

自此以後，她就開始用這種既像是關心，又像是埋怨的口氣跟我說話。你怎麼理解都可以。但這畢竟比單純的埋怨聽起來要舒服一點。在此之前，她可是一直用埋怨和譏諷的語氣跟我說話的。

並且，她洗衣裳也洗得勤了，有時我甚至覺得沒有這樣的必要。「我過單身生活過慣了，」我說，「衣裳髒一點沒有關係，你看人家，比我還髒！」

「你慣了我可不慣！」她強迫我把厚厚的帆布工作服脫下來，「你身上一股馬汗氣，走到人跟前都嗆鼻子！盡看人家：人家去死，你也去死？！」

也許是這樣！

同時，不論我吃多少，她再也不說「咱們的定量可不夠了」這類威脅的話。

現在，她又給我做鞋，一針針地納著鞋底。她說忙，指的就是這件活。

然而，我倒於心不忍了。何必拖著她呢？

「香久，」我在炕上躺了一會兒，眼睛看著頂棚說，「你怕剛結婚就離婚，名譽上不好聽，那麼我們安安靜靜地過上一年吧，到明年，你去提我去提都可以。我們好合好散。理由嘛，就說我們感情不合。要不，就說一個南方人，一個北方人，生活習慣怎麼也搞不到一塊兒。你看怎麼樣？」

她不回答我。屋裡只有嘶啦嘶啦納鞋底的聲音。

一隻大甲蟲砰地撞在玻璃上，想來撲燈火，卻仰面朝天地落在窗台底下，嗡嗡地直叫。

廣播喇叭裡吹響了熄燈號──十點了。這是「全國學習解放軍」以後的新氣象。即使在這個荒僻的小村莊，作息制度也一律由軍號來指揮。軍號是錄在唱片上的：起床號、出工號、收工號、熄燈號──場部管廣播的小姑娘搞不清楚，經常在出工時播收工號，收工時播起床號。

可是今天播的很對：是熄燈號。

她動作麻利地將一大截麻繩繞在鞋底上。轉身拿起管帚沙沙地把褥子掃乾淨，還沒有躺下，就啪地把燈拉滅了。

時間在黑暗中流逝，生命也就隨著消融。窗台下面的大甲蟲還在嗡嗡地叫，始終沒有翻過身來。也許牠永遠翻不過身來了，但牠仍要不懈地翻。一會兒，甲蟲的嗡嗡聲和我耳鼓膜裡面的血液流動聲合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是甲蟲的聲音，哪是我血液流動的聲音。於是我覺得我似乎就是那隻甲蟲。我的背麻木了；我感到疲倦；我的四肢很沉重──而在我朦朦朧朧快入睡的時候，她卻忽然說起話來：

「你可以上醫院去看看嘛。我聽說，這病是能治的。」

我終於弄清楚了這聲音是她說的話。我使勁地把我的精神找回來。把神經調整了一下。為了表示心平氣和，我又無可奈何地笑了一聲。

「現在醫院哪有看這種病的？只有人工流產，結紮──」

「到大醫院去。」她的聲音好像離我很遠。「要不，找走江湖的郎中。」

「笑話！」我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到大醫院要證明，別說場部不給我開這樣的證明，就是開了。醫院一看我這樣的身分，又是看這種病，連號都不會讓我掛。江湖郎中？現在哪兒有江湖郎中？早讓人家當『資本主義尾巴』割掉了！」

我清醒了以後，我驀地發現我內心裡早已滋生了不能跟她再繼續生活的念頭。我斷然地拒絕了使我可能好轉的一切機會；我要把這道溝挖得更深一些，使我和她之間的地殼開裂。

又沉默了很長時間。是的，黑暗中說話最真切，我想。一切都是在黑暗中產生的；黑暗中的一切都是真的。黑暗真是一個奇妙的境界：在黑暗中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可以說。不是假話害怕陽光，而是真話害怕陽光，多麼「特殊的狀態」！

「扯淡！」她說，「我可沒覺著跟你感情合不來。啥南方人，北方人？！你都勞改那麼多次了，還有啥南方人的習性？你是麵條吃不來，還是餅子吃不來？只怕給你一把糠你還覺得賽蜜糖哩！我有啥北方人的習性？只要好，我啥都可以隨著人──」

「可是我就是好不了了！」我趕快表示自己的絕望。

「那你就別怪我！」她說。我懂得她這話的意思。

「我並沒有怪你。我只希望在這一年裡我們安安靜靜地過生活。」我相信她會懂得「安安靜靜」指的是什麼。「如果你覺得不合適的話，還可以提前嘛，甚至明天去提也可以。」

「算了，算了！」她煩躁起來。「我說不過你。你們讀書人肚子裡道道就是多！」

「你也是讀書人呀。」我說，「上過初中，你應該是懂得道理的、知道利害關係的。並且，你不是也挺注意名譽的嗎？」

「你別諷刺我好不好？！」她發火了，但火氣並不是十分足。「要提你去提！我是不去。反正結婚報告也是你寫的！」

這個女人是真正的淫婦！我憋著一肚子怒氣這樣想，她把我的忍讓當成孱弱，利用我作為掩護來胡搞，現在死纏著我不放，並且還要一直纏下去──

第二章

暴雨下了一天一夜。這場暴雨不像往常那樣先稀稀落落地掉下幾點來敲打一番，給人以警報，而是直截了當地從天上猝然傾瀉下來，搞得人們措手不及。

幸虧麥子都收上了場，不然全要泡在田裡。黃土、青草、樹木全濕透了，變色了，膨脹了；有吸水能力和沙質土壤也成了一窪泥湯。泥湯向周圍的低處漫流，把原來坑坑窪窪的土地幾乎填平了。荒野上的砂礫，經過一陣陣暴雨的淘洗，白色的雲母片和透明的石英全裸露在地面上，因而露在水面上的陸地顯得異常潔淨。水分已經飽合的樹枝再也承受不了不斷潑來的大雨，全縮頭垂肩地耷拉下來；茂盛的青草密密層層地趴在地上，和地面的泥湯混在一起，葉梢順從地向著低窪的方向，猶如河流中的水藻。從窗戶裡向外望去，常見的景物變得非常陌生，人們似乎一下子到了另外一個世界。每個人的心裡都忐忑不安，彷彿腳下的大地即將崩潰。

村莊是建築在一塊比較高的丘地上的，所以暫時還沒有被水淹著。但已經像一個盛滿了水的碟子，渾濁的泥水帶著各家各戶的垃圾和廁所、馬廄、豬圈的糞尿，向外面嘩嘩地流溢。碟子裡，是一片淹沒到房基的混水，並且還在逐漸上漲。有的牆開始裂縫，有的房舍已經坍塌。幸好坍塌的不是人住的居室。大豬小豬滿村莊亂竄，尋找避雨的地方，最後，一隻隻臥在宿舍屋簷下的一長溜濕地上，愁悶地望著天空。我把我放的二十多匹牲口，全趕到平時作為會場用的一間大倉庫裡。這時麥粒還沒有脫下來，新稻還沒有收割，倉庫是空的。牲口們一匹挨一匹地擠在橫幅標語下面，倒也像準備聆聽「批宋江」的長篇報告。農工們養的雞鴨名副其實地成了「落湯雞」，縮在雞棚裡，連叫也不叫了。

暴雨剛下來的時候，我就從馬廄拖來兩根圓木，在我破爛的住房外面立好支柱，頂住了已經略有傾斜的山牆和後牆。這樣，再下幾天雨也不怕了。我渾身上下澆得透濕。跑進房裡，她十分慇勤地給我打水，給我拿肥皂毛巾，一件一件從我手中接過脫下的濕衣服。

「家裡還是有個男人好！」她很滿意地笑道。

「男人嘛，你可以隨便找一個。」我說，「現在物資緊張，人口可是過剩，尤其是男人。」

「那不見得。」她一反常態跟我親暱起來，在我背膀上擰了一把。「像你這樣的男人還不多。」她說。

我背往後一拱，推開她，說：「去吧去吧！對你來說，是個男人就行！」

我覺得她似乎在我背後愣了一下。後來，她一下午沒說話，悄悄地鞝鞋子，悄悄地做飯，晚上睡下以後，悄悄地出了一口長氣。

晚上沒有電。據說是怕大水把電線桿的根基泡軟，倒了下來跑電，全場關了總閘。窗外黑漆漆的，房裡也黑漆漆的。我在被窩裡想，既然先哲們那樣教誨我，為什麼我還要說傷害她的話？我也悄悄地出了一口長氣。

第二天中午，在人們以為天還要下的時候，雨卻突然停住了。停得也乾淨，彷彿天上也有一個管雨的總閘似的。空中連一滴水也沒有，只有潮濕的風在已經成了沼澤的地面上吹起一層層鋸齒形的波紋。頭頂上還陰沉沉的，但天邊露出了亮光，一團一團巨大的烏雲在天空翻滾，到了明亮的天邊就消失了。於是烏雲越來越薄，天空越來越亮。

然而，人們剛鬆下一口氣，村莊裡卻四處響起了凌厲的哨聲。哨音既響又長，好像是根金屬的棍子搗著人們的耳鼓膜。

「快呀！快呀！大渠決口啦！」

「都上渠去！都上渠去！全體集合！」

「拿著鍬，捎著背簍──」

「趕快趕快！家裡不許留人──」

各排排長，各班班長赤著腳在泥濘裡連喊帶跑。男農工、女農工都鑽出屋，站在還往下滴水的屋簷下互相探聽消息。其實不用探聽，年年都有這麼一次：夏天一下大雨，幹渠肯定漲水。但這一次看來非同往常，農工們躊躇著：

「咋辦？他媽的都去，誰看家呀？」

「胡扯淡！連他媽命令也不會發！」

「看頭頭們去不去，頭頭們不去咱們也不去！」

「對！幹渠真一決口，大水下來，連家裡一個碗也剩不下！」

「還有娃娃咋辦呢？」婦女們喊。

但是，頭頭們吹了哨子，都扛著鐵鍬跑到積滿泥水的道路上來了。曹學義穿著部隊發的膠布雨衣，扯著嗓子大叫：

「快！男的都去！婦女留下看家。水火無情，大水下來可不挑挑揀揀，哪家都逃不了！」

叫了一長串話，最後嗓子也變音了，大家才明白事態的確嚴重，於是男人們扛起了鍬，捎起了背簍，躺著泥水，紛紛向村莊西邊跑去。婦女們趕緊跑進屋去抱起娃娃，呆呆地坐在炕上。

畜牧班長帶領放馬的、放牛的、放羊的、餵豬的到庫房去抱麻袋，準備裝進沙土往決口裡扔。還離得很遠，就能聽見大渠壩上一片嘈雜的喊叫，等我們連跌帶爬地趕到大渠壩，那裡已經擠滿了人，公社的老鄉也來了，比我們農場的工人還多，每個隊只顧加固直對著自己村莊的一段渠壩，好像水從別的地段沖下來是不會淹著自己村莊似的。人們在大渠壩坡爬上爬下，就和陰天出洞的螞蟻一樣。

大渠並沒有決口，但渠壩西面已經成了一片汪洋。從我站的渠壩到山腳下，見不到一塊陸地，見不到一棵樹。黃褐色的水面上浮著大片大片雪白的泡沫，像是南極洲裡漂浮的一座座冰山。從山上沖下來的老鴰柴、朽樹雜草和羊糞，被水漩聚成團，在水面打轉，彷彿在尋找從哪裡沖出去最合適。只要有一陣微風吹來，水面上立即掀起巨大的波浪，啪啪地沖擊著渠壩。這對從來沒有見過大海的西北農民來說，真是驚心動魄的壯觀。

水不是大渠裡漲出的，而是從山上下來的山洪。大渠壩這時正好起了防洪堤的作用。此刻，山洪離壩頂只有不到一尺的高度了。倘若渠壩決開一個口，不論在哪一個地段，從這裡直到山腳下幾百平方里的洪水就會一洩而下，把渠壩東邊的幾十座村莊全部推光。

目前沒有別的辦法，灌溉渠上是沒有洩洪涵洞的，並且也無處可洩汪洋大海般的洪水，只能不停地向壩頂上運土，把渠壩加高。人們忙亂地幹了一陣，開始逐漸有了組織。壩上壩下，一行行地排開傳運的行列：壩下的人鏟土，中間的人一簍簍傳上去，壩上的人負責加固。

「只要水再不往上漲就行了──」

「媽的！這麼大的水，要沖下來跑都跑不及！」

「你會浮水麼？」

「咱們都是旱鴨子，誰會浮水？！」

是的，在荒漠和山區長大的農牧民，會游泳的人極少。

「別怕，死了就浮上來了！」有人笑著安慰大家。

「淹死的人，男的肚皮朝下，女的仰面朝天。」

「這還分男女嗎？」

「可不！就跟在炕上一樣──」

忽然，有人在壩頂喊叫起來：

「看，那是個啥？是不是死人？」

壩頂上的人們順他的手指望去，果然是具屍體，穿著草綠色的上衣，悠悠然地在四面不著邊際的水上浮蕩。

「哎呀！肚皮朝下，準是個放羊的！」

「他媽的，羊呢？咋不見死羊？」

「沒準是山上林管所的──」

出現了死人，人們更恐慌了：

「快呀，快呀！來土，來土！──」

「加油！這壩一倒，咱們都跟那傢伙一樣了！」

我在壩頂負責加固，一簍一簍土傳到我手上，我挨順序將土倒在壩的外側，同時手腳並用地把土踩瓷實。一種莫名的興奮增強了我的體力，在冷風中我幹得滿頭大汗，卻一點不覺得累。「快！」我不停地喊，「人往這邊挪，人往這邊挪──」誰幹得積極，誰就取得了指揮別人的權力。這裡沒有什麼隊長書記農工的分別，大家都聽那最會幹活的人的。這可是生死攸關，往常那套上下級關係全打亂了。

「好了，」我告訴大家，「水已經不往上漲了。」

「咋？咋？你咋知道？」

「我一上來就在壩上做了記號。這不，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水面還在原來的記號上。」

「嘿！還是咱們老章有心眼！咱們光知道瞎忙。」農工們欣慰地笑道。

「行了！」曹學義在中間傳土，這時也笑起來。「可以稍微喘口氣了，有煙的抽煙。」

「哪來的煙？全泡湯了！」

「抽書記的，書記是高級煙──」

「不能歇！」我居高臨下地對曹學義瞪了一眼。「現在最危險的是滲水。壩上要是有一個指頭大的眼，整個壩全要垮！」

「對！」曹學義急忙收起已經掏出的煙盒。「大家都散開檢查一下──」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離我們不到一百公尺的老鄉的地段傳來了驚恐的呼叫：

「穿水嘍！穿水嘍！──」

「哎呀！快堵住，快堵住！──」

「拿背簍來！──」

「人坐上去！──」

「隊長，要不要敲鑼？──」

那邊，老鄉們亂成一團，全擁在穿水的窟窿前面。我們連隊的人也跑了過去。這個地段一決口，老鄉的村莊和我們連隊首先遭殃。

窟窿有水桶一般粗，一股洪水夾帶著泥漿猛烈地向外噴射，同時響著令人心驚的嘩嘩的沖擊聲。水彷彿不是液體，而是一根圓形的堅硬的金屬柱，已經把它前面所有的雜草灌木撞倒了，還在正對著它的土丘上撞出一個大坑。老鄉們扔去的土和盛滿土的背簍，早化成泥被沖了出來。幾十個洗刷得乾乾淨淨的空背簍在急流中沉浮；幾個原來坐在窟窿上的老鄉被沖擊幾丈遠，連滾帶跌地向土丘上爬。

「堵裡面沒有用！」我叫道，「堵外面，堵外面！」

上下級關係打亂了，公社與農場的界線也取消了。農工和農民混在一起，面對著這個嚇人的窟窿。

窟窿上面的土不斷地坍塌下來。窟窿每秒鐘都在擴大。

可是，渠壩外面的水太深，水面上看不出一點漩渦的波紋。這個窟窿的外口在哪裡？

有幾個老鄉趴在泥濘的壩頂上，用鍬把、用抬筐的木棍伸到水底下去探尋。但水一直沒到胳膊也探尋不到。

這渠壩眼看就要垮！

從渠壩上向東望去，能看到四五個濕漉漉的小村莊，在明朗了的天空下逐漸恢復了生氣。有幾處煙囪裡，已經冒出燒濕柴的濃煙。

「我下去！」我說，「你們找根繩子來把我的腰繫住。」

不會游泳的老鄉們頓時七手八腳地抽下抬筐上的繩子拴住我。我向下一躍，撲到洪水裡面。

渠壩外的水足足有三人深，水底凹凸不平。我反正全身早已被汗水濕透，這時也感覺不到冷了。我一頭潛入水底，摸著渠壩的外壁。剛摸了幾公尺，一股強大的吸力就將我的腿吸了過去，一隻腳還被吸進了窟窿裡。

管過水稻田的人都知道，決口進水的一面都比出水的一面小，絕不會比出水的一面大。

我划開了雜草和泡沫鑽出水面。

「沒關係！」我喊道，「漏洞這會兒只比臉盆大一點。快捆一捆草來，再裝一麻袋土。快！」

上面立即給我扔來一捆捆得結結實實的乾草和一個裝得滿滿的麻袋。我把一麻袋土壓在草捆上，潛入水底，將草和麻袋拽到決口旁邊，還沒有等我揉它，它就脫手而去，被湍急的水流猛地湧到窟窿上面，像一個蓋子似地把決口蓋住了。

等我再次鑽出水面，聽到渠壩那邊一片高興的叫聲：

「堵住了！堵住了！──」

「狗日的！窟窿裡還光光地叫喚哩！」

「這會兒快填土，快填土！」

「這同志是哪兒的？是解放軍吧？」

「啥解放軍！那是農場隊上放馬的。我老在灘上見他哩？」

「還放過羊哩──」

「應該給他寫個表揚信！──」有人把我拉了上來。我抬頭一看，原來是曹學義！

第三章

我是最後一個回家的。

村莊上給搶險的老鄉送來了茶飯，還有酒，老鄉非要留下我吃一頓。還是農村比農場有人情味。農場的炊事員按時開了三頓飯就休息，管你搶險不搶險哩！

「飯不吃，你酒總要喝一杯吧，好壓壓寒氣。」一個村幹部模樣的人勸我。「知道你們農場好生活，月月有工資，不像咱們農村，一個勞動日才五分錢──」

「鬧不好還倒找哩！」旁邊的人插嘴。「你要不喝，就是看不起咱們。」

「工農聯盟嘛，」有的老鄉不知說什麼好，「你們工人是老大哥嘛──」

這樣，我只好留下來扒了兩口飯，抿了幾口酒。

到了黃昏，日落處出現了晚霞，泥濘的土路反而比下午還要明亮，也乾燥了許多。蚊子和「小咬」居然沒有被雨水沖跑，這時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在空中聚合成群，拼命地飛舞。青蛙也開始叫了，四周響起歡快的咯咯聲。看來明天準是個好天氣。

今天晚上通了電。天還沒有完全黑，在路上就看見村莊裡家家亮著燈光，好像今天要把昨天沒有用電的損失找補回來，又像是每家都在慶賀躲過了這場水災。

啊，我是個「廢人」！我不過是個「廢人」！是頭騸馬！──一切努力都是白費勁、是無聊！可是人還剩下那麼一點可笑的英雄主義。這點英雄主義不是用來救別人，而是用來救自己。也許我還有救？不至於絕望？只有這一點還可以欣慰。多麼渺小的一點欣慰啊！我踉踉蹌蹌地走著。老鄉的冷酒冷飯在我的肚子裡凝結成塊，沉甸甸地堵在我心口上。那種酒不是糧食釀的，大概是毛稗或是地瓜釀的吧，又苦又澀，這時不但沒有驅散寒氣，反使我渾身冰涼，冷得發抖。

我推開門，幾乎癱到在地上。

「哎呀！你看你──」

她正在爐旁揉麵。在我眼睛裡，她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她撂下手裡的活，向我撲來。我覺得她力大無比，一下子把我連抱帶拖地弄進裡屋，扶到炕上。靈巧的手很快將我全身的濕衣裳扒得精光，拉開那床繡著拖拉機的被子壓在我身上。

「就數你能！」她一邊幹一邊數落我，「你逞哪門子好漢？！那麼多人，出身好，覺悟高，為啥不下水去？我在家就聽說了。我心裡就直罵：傻瓜！也只有你這傻瓜才幹這種事！你應該操著手站在幹岸上看著！看他們平時喊『革命』喊得凶的人來幹──」

她又跑到外屋去，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快，趁熱一口氣喝了。早就給你熬好了，死等你你不回來！我還以為你是淹死在水裡了哩──」

從她的驚呼聲和一連串絮叨中我體會到了關切之情。女人真是奇怪，不可思議，不可捉摸！這是憐憫？是同情？還是所謂的愛情？抑或是什麼都有一點又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種住在一起應該互相幫助的義務？──

喝完一大碗辛辣的薑湯，內臟暖和了許多，那團堵在我心頭的冰塊融化了，但皮膚仍舊冰涼，彷彿還泡在洪水裡面。身上起了一片一片的雞皮疙瘩，好像害了蕁麻疹；我連腮幫子都在打哆嗦。於是，她跪在炕上像揉麵一樣揉搓著我的胳膊和胸脯。

「活該！咋沒淹死呢？！淹死了人家還要給你開追悼會，還要追認你是共產黨員哩！──去掙那個功勞，看有誰說你一聲好？！沒準人家還說你想把那窟窿再往大裡掏哩！過去的經驗你還沒受夠？！你就跟豬一樣：記吃不記打的貨！──」

胳膊上和胸脯上的皮膚舒展了，泛紅了，我頓時有一種騰雲駕霧的感覺，心靈似乎也鬆軟了。她的臉在我眼前飄呀、飄呀，像一隻美麗的風箏──家裡還是有個女人好！她不是也說過嗎？「家裡還是有個男人好！」原來這就是她說的「兩個單幹戶辦了一個合作社」！我這樣想著，不禁微笑了。

「你笑啥？我說的不對？」她拍打著我的臉頰。「喲！你看你，臉還冰涼──來，把臉帖在我胸口上！」

她兩手捏著襯衣兩片下襟，往兩邊一分，胸前一排按扣撲撲撲地全扯開了。那不是按扣迸綻的聲音，而是一種撕裂開皮膚的聲音；她拽開的也不是她的襯衣，而是她的胸脯。在我面前，兩大團雪白的蓮花似的乳房一下子裸露無遺，蓮花中間是彤紅的花蕊，花朵還在一池清水中蕩漾。花朵和花蕊，都比我記憶中的更大、更鮮明、更具有神韻。

石破天驚！我遽然產生了一種我從未有過的衝動。這就是愛情？我一伸手摟住了她──

「你好了！」她的聲音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

「是的──我也不知道──」我笑了。一種悲切的和狂喜的笑，一種痙攣的笑。笑聲越來越大，笑得全身顫抖，笑得流出了眼淚。

「你還──能嗎？」水底又浮上來模糊的聲音。

「能！」我惡狠狠地說。

第五部

第一章

十月中旬，水稻已經全部收割完畢。嵌在荒灘中的空蕩蕩的曬穀場上，陡然出現了十幾個高高的稻垛。遠遠地望去，那金黃色的龐然大物，猶如一座座古代的石砌建築。矗立在一望無際的平坦的田野當中。中午，高大的稻垛會白得晃眼，放射出碑石的光芒。傍晚，它們又轉換成柔和的桔紅色，彷彿它們是一團團雲霞，會漸漸融合進青色的暮靄裡。

而田野上、荒草灘上、林帶地的雜樹林裡，全是一片坦蕩的、毫無保留的、透明的光輝。大自然成熟了，於是她願意將自己纖毫畢露地呈獻在人們眼前，從而也就把整個世界擁抱進她的懷裡。收割了水稻、玉米、黃豆等秋作物的田地上，散放著牛、羊、馬匹，連白的、黑的豬也到處用牠們的長鼻子拱食撒下的糧食。蚱蜢隨著季節的變換，老氣橫秋地也由綠變黃，喳喳地在禾茬上跳躍，那聲音像火熱，像雨點。各家各戶的雞鴨，在天剛剛亮的時候就列著隊爭先恐後地跑來。到了中午，牠們全吃飽了，臥在林帶地的蔭涼處梳理自己的羽毛。

黃土高原的台地，這片一邊毗鄰內蒙古沙漠，一邊緊靠著黃河的河套地區，起起伏伏的原野展現了有節奏的青春的活力。那旋律既開闊，又富有彈性，馬蹄敲擊在上面，奏出了不可遏止的熱情的鼓點。不，秋季不是個衰老的季節！那開始變白的針茅草、野茴香和蘆蒲，與楊樹和沙棗樹上尚未飄落下來的黃葉，宛如中年人髮間的銀絲，那是深思與智慧的標誌。一陣秋風從西邊的群山刮來，原野上所有的林草枝葉都颯颯地奮起抗爭，保衛自己的生命，保衛自己生存的權利。

炎夏已經過去，嚴霜還未降臨，黃土高原的田野美妙得像她豐滿的胸脯。沼澤和窪坑裡的水顯得異常寧靜，在蒲草和蘆草叢中，水面彷彿是凝固的晶體。我喜歡策馬涉過沼澤，讓四周濺起無數銀色的水花。水花灑在明鏡似的水面，把蔚藍的天擾得支離破碎。有時，我縱開坐騎，任牠在草灘上狂奔一陣。然後，猛地一勒馬韁，使牠揚起前蹄，指向高高的天空。此刻，彌爾頓《失樂園》中撒旦的吶喊就會在我耳邊響起：

──對最高權力者，

他們發出了怒吼；並用手中槍，

在他們的盾牌上，敲出戰鬥的聲響，

憤憤然徑向頭上的天穹挑戰！

天空是透明的，雲是透明的，太陽明亮而溫暖，於是我也變得透明了。

「我親愛的牧人，我感覺得到你的變化。」大青馬在我胯下說，「你的鞭子是有力的；你的髓肌是有力的。你的血液裡羼進了原始的野性，你更接近於動物，所以你進化了。」

「是的。」我說，「所以我想走了，我要走了！我渴望行動，我渴望擺脫強加在我身上的羈絆！費爾巴哈長期蟄居在鄉間限制了他哲學思想的發展；我要到廣闊的天地中去看看！」

「難道這裡不廣闊嗎？」大青馬一躍而跨過溝坎，「你看這天，這田野，這草原──」

「這就是你不懂的了！我要到人多的地方去！我要聽到人民的聲音，我要把我想的告訴別人。」

「那麼，你的那位妻子怎麼辦呢？」大青馬昂起了腦袋。

「我現在正考慮和她離婚哩！一則是我不能再連累她，二則是我和她生活在一起總擺脫不了心理上的陰影。好了，別說話了，讓我們奔跑一陣！你聽這風聲。如果我閉起眼睛，我就會以為你是在空中飛翔，而你，就是一匹天馬了！」

自我從「半個人」變成一個完整的人，不再是「廢人」以後，一股火同時也在我胸中熊熊地燃燒起來。我感到我以前的一切行為，包括對她的諒解，都不是受過教育，有一定文化修養，遵循了先哲們的教誨所致，而是出於騸馬的懦怯。可恥的懦怯！我進入了正常的家庭生活，她所佈置安排的小家庭的舒適氣氛包圍著我，企圖使我溶解在裡面。但我卻想粉碎這一切。沒有獲得之前企盼著它，獲得以後卻要放棄；沒有進去的時候渴望進去，進去之後又嚮往著一個更廣闊的世界。我經常處在莫名的煩躁、妒嫉和悔恨之中，前面又有一個模糊的希望在引誘我。煩躁、妒嫉和悔恨只有在一次滿足之中才能平復。她給了我滿足。但滿足了之後又更加煩躁、妒嫉、悔恨，備受希望的折磨。

她在我身下扭動、呻吟，用手指和聲音撫摸我。她在別人下面也是這樣的吧？別人也在她身上得到過滿足吧？於是，我會突然亢奮起來，愛的行為變成了粗暴的報復──

「要是你覺著不公平，你也跟別的女人去睡幾次好了──」一天晚上，她忽然怯生生地這樣說。

「我不像你！」我打斷她的話，「你是什麼男人都可以的，我可不是什麼女人都行。」

「那你叫我咋辦呢？」她畏畏葸葸地想再鑽到我的懷裡。

「沒辦法，」我很冷靜地說，「我們是不會長的，遲早要離開。」

我對她的愛情夾纏著許多雜質；吸引力和排斥力合在一起，內聚力和擴散力也合在一起；既想愛撫她又想折磨她，既心疼她又痛恨她──互相矛盾的情感扭合在一起難解難分。這是一條兩頭蛇，在啃噬著我的心。

「去去去！」有時，我把她推到被子外面，只緊緊地裹住自己。「我現在從你身上都聞著以前你那些男人的氣味。」

她嚶嚶地哭了。這是從心底裡哭出來的聲音。屋子裡黑暗得和墳墓一樣。窗外那朦朧的深灰色的光，只是陰間的一片寒氣。我們在人世與陰間的交界上。這裡躺著兩個已經死去的活人，或是兩個活著的死人。沒有意識，沒有理性，沒有時間和空間，沒有過去和將來。只有現在，只有攪成一團無法辨別的感覺。不是感情，而是純而又純的、由神經的本能所接受的感覺。這種感覺瞬息萬變──

「好了，別哭了！你哭得人心煩。進來睡吧。」

「你剛剛說的是氣話吧？」她謹慎地問。

「嗯。人嘛，總是有氣的。沒有氣還是什麼活人？」

神經在顫動，如一張微風中的蜘蛛網。她積蓄夠了勇氣，柔聲地說：「咱們原先不是說過，過去的事情不提了嗎？」

「過去的事情不提！」我兀地又暴躁起來。蜘蛛網破裂了。「以後呢？結婚以後呢？我現在真懊悔，為什麼那時候我沒闖進來把你們兩個──」

「你別這樣！你別這樣！」她驚恐地一翻身跪在炕上。「我該死！我不好！我就這麼一次。我跟你坦白。『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還不行麼？」

「哼哼！你除了審訊員和勞改犯說的語言，還會說什麼話？」

可是，這句話卻猝然勾起多少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像電影的畫面一樣。原來我們都是來自同一個地方啊！蜘蛛網在風中無力地飄蕩。我淒然地拍拍枕頭。「你睡下吧。」我說，「那時候──我──我只氣你不該跟他──你想想他是什麼人？跟我們是不同的──」

「嗯、嗯──」她抽泣著。「我該死！可是，你不知道，不管我跟過幾個人──可只有跟你──感覺不一樣。」

「你的感覺真是太敏銳了。」

「就是的！」她急於表白，「你聽我說──」

「我不聽你說！你那些臭事情我也不想知道！」我翻過身去，把背對著她。「我只聽人說過，不要跟結過婚的女人結婚，因為她老是拿後一個跟前一個比較。」

「正是因為有了比較才──」她用小手指在我肩膀上輕輕地劃圈，一個圈連著一個圈，「覺得你好。」

「那不一定。你還可以一個一個比較下去。」

「真的！不是現在，是八年前。」她熱烘烘的鼻息吐在我光光的脊梁上。「在勞改隊的蘆葦蕩裡。那天，我就覺得你和別人不一樣。」

「幸虧我跟別人不一樣，不然我至少要加三年刑！」我冷冷地哼了一聲。「你說的話你自己大概都忘了吧。」

「那時候我說的不是真話──」

「我知道你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算了吧，不要做戲了。睡覺！」

然而，她還在抽抽搭搭地哭泣。女人的眼淚是小溪的流水，幽幽的，平和的，無力的，卻能沖刷掉石頭堅硬的稜角。卵石，就是被女人的眼淚磨光的，並且，卵石也只有泡在女人的眼淚裡才變得晶瑩美麗。

「來吧。」我翻過身去說。

而這時，黑暗中在策劃著多少陰謀；多少詭計和逃避詭計的主意在靜悄悄地形成：白熾的燈光下在緊張地翻閱多少份人事檔案；鐵柵欄裡關押著多少待決犯：多少個廣場在連夜刷大批判文章；有多少人的頭髮在這一刻變白──

雨來了！

在一望無際的坦蕩的田野上，雲來得特別快，雨來得特別快，因為中途沒有什麼能夠阻擋它們。秋季，又是一個多雨的季節，天說變就變。

雨在薄薄的烏雲還沒有遮住太陽的時候，就迫不及待地傾注下來。豆大的雨點像彈丸似地射向地面，沙土上砸出一片一片麻點。荒草灘上和田野上，頓時騰起塵土和水珠混合成的白霧。而風還在刮著。原野上出現了這樣的奇觀，明亮而溫暖的太陽從烏雲中放射出光芒，像金色的流蘇在空中飄拂；雨點，是穿透過陽光落下來的，於是每一顆雨點都帶著陽光的絢麗色彩：已經衰敗的蒲草、蘆葦、豬耳菜和牛旁，陡然變得異常生氣勃勃，顏色黃得可愛。

但是，馬群騷動起來。這是一場冷雨。冰涼的雨點砸在牠們曬得發熱的身上如同挨了鞭子的抽打。我和「啞巴」兩面夾擊，努力想把牠們圍到林帶地去。而牠們被雨打得懵頭轉向，互相衝撞、互相擠壓。前面的馬蹄掀起的濕泥濺在後面的馬眼上，後面馬的前蹄又踏著前面的馬，就在這一剎那間，一匹兒馬駒驚了！

牠脫離開隊伍，茫然不知所措地四處亂撞。這是頭烈性的馬駒，脖子上還掛著絆木。但正是這根絆木使牠更為驚慌。牠前腳不停地磕在絆木上，梆梆地發出木頭敲擊骨頭的清脆聲。牠一定很疼痛，於是狂亂地又叫又跳。我縱開大青馬去堵截牠，大聲吆喝牠，而牠一點不聽指揮，甩開我，一頭向馬棚方向闖去。

不能讓牠跑掉！牠要跑到穀場上去，就會把穀場糟蹋得遍地狼藉。

「這就是沒有騸牠的緣故。」大青馬忙中偷閒地告訴我，「要是騸掉牠，牠就老實了！」

「快跑吧！」我抽了牠一鞭子。「別廢話！」

「你忘了我和你曾經有過一場關於哲學的討論啦？」大青馬埋怨我。「啊，你跟原來不一樣啦！」

兒馬駒還死命往前飛奔。牠畢竟沒有被騸掉，牠畢竟是匹年輕的兒馬，牠跑得大青馬快，已經快到穀場前面的那片楊樹和沙棗樹組成的防護林了。

「快！」我又抽了大青馬一鞭子。

可是，在兒馬駒剛要跑進防護林的當兒，從防護林陡地鑽出一個白色的人影，在濛濛的煙雨中伸開兩臂擋住牠的去路。

「別那麼攔牠！小心！」我喊道，「抓住牠的絆木。」

馬駒仍是翻著四蹄往前跑，好像牠前面沒有這個障礙，直直向白色的人影撞去。而這個人卻也矯健，等馬駒跑到跟前，一閃身，接著撲了過去一把抓住了絆木。

兒馬駒愣了愣，擺了一下細長的脖子，但還是倔強地跑著，只不過改變了方向，斜斜地向草灘上扎去。這個人死死地拽著絆木，一屁股坐在地上讓牠拖著。那件當雨衣用的塑料薄膜從頭頂上掀了下來，我才認出她是香久。

「快！」我一夾大青馬，飛快地趕到馬駒旁邊，抓住了拴絆木的繩子，使牠停止了下來。

「你怎麼跑來啦？」我跳下馬，一面「吁、吁」地用手掌安撫肌肉哆哆嗦嗦的馬駒，一面問她。

她站了起來，渾身沾滿泥水。她把那塊塑料薄膜揀回來，氣喘吁吁地說：「隊裡吹哨子，叫大家到場上去蓋稻子。我一看要下雨，給你拿了件衣裳就跑來了──管他娘的哩！曹學義瞅著我跑了也沒叫我。這會兒大夥兒都在場上忙哩──」她又興奮而自豪地盯著我的臉問：

「我行吧？啊，我行吧？──」

「你行你行！你是英雄！」

我忙著把馬駒胸前掛的絆木解掉，牽著牠的韁繩跨上了大青馬。驟雨即將過去，雨點稀疏地成直線分佈在四周。我們的衣裳已經淋濕了。

「上來吧。」我伸出另一隻手接過她摟在懷裡的小包，又一把將她拽到馬背上來。

「到哪兒去？還不回家？」她在後面摟住我的腰問。

「雨快停了。『啞巴』還在樹林裡，大夥兒在曬場上，我們這會兒回去不合適。」我撥轉馬頭說，「咱們也到樹林裡去避避雨。」

驟雨並沒有把林中的空地淋濕。半明半暗的清光裡充溢著清新的潮潤的氣息，還有一縷縷落葉的幽香。頭頂上，白楊、楊樹、槐樹和沙棗樹的枝葉縱橫交錯，密如華蓋。林地裡，野蒿和馬蓮草長得還很旺盛，彷彿它們藏在這兒能永遠躲過蕭瑟的秋風秋雨，鳥雀聚集在枝頭，嘰嘰喳喳的叫聲既驚恐不安，又十分興奮。牠們在枝葉中跳來跳去，搖落下來大滴大滴冰涼的水點，劈劈啪啪地打在蒿草和馬蓮的葉子上，使林中的雜草更顯得蔥鬱蒼翠。

「你快把衣裳換一換。」我在白楊樹幹上拴住兩匹馬，把她用一個裝化肥的塑料袋帶來的衣裳扔給她。

「那你呢？」她耷拉著兩隻胳膊站在草叢裡，披散頭髮，一副傻樣子。

「我沒有滾一身泥巴。你看，我這兒、這兒還都是乾乾的。你快換吧，要不然會著涼的。」

「這兒有人嗎？『啞巴』呢？」

「只有鬼！」我說，「『啞巴』在那片林子裡。」

她從塑料袋裡拿出我的襯衣，朝我嫣然一笑。隨即，毫不避諱我地將全身的衣裳脫得精光。我坐在一棵馬蓮草上，點著一支煙欣賞著她。

「你還很漂亮，」我說。

一會兒，她穿了我的襯衣站到我面前來，兩臂張開，輕盈地轉了一圈。「那你還老說要跟我離開？」她嬌嗔地說。

她很知道自己的優點。因為沒有生過孩子，又長年進行體力勞動，所以還保持著少女般的體型。又肥又大的衣服罩在她身上，使她顯得越發嬌小，越發年輕。她把濕漉漉的頭髮攏在腦後，用小手帕束著。像剛沐浴過的一樣，滑潤的面孔上容光煥發，蕩漾著誘惑的笑意。我沒有回答她，站起來，扔掉煙卷，把她摟進懷裡。一霎時，我似乎摟的是一團雲，一團霧，一團空濛的暖烘烘的蒸氣。那件肥大的衣服造成了如此美妙的觸覺！她順從地小心地躺到蒿草上。她的小腹溫暖而結實。我把臉埋在她圓滾滾的脖頸和肩膀之間。她的頭髮、她的肌膚、馬蓮、落葉與泥土的氣味，混合成一種令人沉醉的芬芳。

一隻甲蟲不知在什麼地方嗡嗡地叫。樹上又有幾片黃葉飄落下來。馬兒在輕輕地刨著蹄子，撲撲地噴著鼻息。所有喊喊喳喳的細微的聲音都如遙遠的波濤，一陣一陣地洶湧澎湃，好似拉威爾的《波萊羅舞曲》，在一個固定節奏的背景上，兩支旋律交替出現，不斷反覆──啊，原諒我吧，理解我吧！你能原諒我、理解我嗎？我永不安寧的靈魂又劇然地騷動起來；我耳邊總隱隱約約地聽到遠方有誰在呼喚。這裡是令人窒息的地方，這是個令人消沉的小村莊，就和你迷人的頸窩裡一樣。你賦予了我活力，你讓我的青春再次煥發出來，但這股活力卻促使我離開你！這次青春也不會是屬於你的──

一會兒，我們疲乏而舒暢地躺在蒿草上。

「你在想啥？」她問我。

「沒什麼。」

「什麼也沒有想？」

「嗯。」

「你想有個娃娃嗎？」她翻過身，用肘子支撐著地面。

我想起何麗芳告訴我的話，「想。」我說。

「那咱們抱一個吧。」

「為什麼要抱一個？你生一個好了。」

「咱們都多大歲數了！──」她說，「抱一個大一點的，省我們好幾年的事──現在農村裡窮得養活不起娃娃的有的是。咱們頂多花點錢。」

「哪來的錢？」

「我有！」她嘻嘻地笑了。

「算了吧！」我不想再為難她。「沒有孩子更好。」

「為啥？」她扳著我的肩膀問。「你總是想著不跟我過下去！沒有娃娃就沒有牽掛是不是？」

我沉默著。她烏黑的眼珠緊張地在我眼睛裡捕捉神情。但我不能閉上眼睛。林中，半明半暗的清光好似化開了一些，像一杯沖淡了的茶水。我見了鳥兒又鼓起了翅膀。我聽見只有在遼闊的空中才會有那樣響亮的鳥叫聲。大約是雨停了。

「我們生活在一個艱難的時代。」我說，「我不能盡父親的責任，不管是自己生的還是抱來的。一個好好的家庭，一夜之間突然妻離子散，連元帥的家也不能倖免，這樣的事我看得太多了。」我握住她暖烘烘的小手。「香久，現在不是像螞蟻一樣經營自己小窩的時候。」

「為啥？」她俯臥著，手托著下巴。兩腳朝天搖晃著。「你總是跟別人想的不一樣！他艱難他的！我們是穿的不如人，是吃的不如人？連『啞巴』還養活一大股娃娃哩！咱們連一個都養活不起？我就不信！」

「這不是養活得起養活不起的問題。這是我本身穩固不穩固的問題。誰知道什麼時候再來個運動，又把我抓了進去。」

「把你抓進去咱們等你！」

我不禁笑了起來。「哎喲！你別忘了，你也是從那兒出來的！好了，咱們別爭了，什麼時候可以有個孩子，我會告訴你的。」

樹枝搖擺起來。我從縫隙中看到一點灰色的天空，一瞬間又消失了。幾串桔紅色的沙棗尚掛在枝頭，乾癟的果肉裡卻飽含著水分，我嘴裡也覺得甜絲絲的。一些雨水從枝葉上滴落下來，在蓋著我們的塑料薄膜上結成晶瑩的水珠，像一個個有生命的物體，不住地滾動。我們的身體貼得這樣緊。我的生命偎依著你的生命；你的生命偎依著我的生命。我的熱情和你的熱情在一起燃燒才使我們銷魂。在一霎時我們甚至都忘記了自己，只有我們，我們！我們是一個整體；我們共有一個生命。這就是愛情的含義，愛情的內容，愛情的歡愉，愛情的唯物主義。但過了這一剎那我們之間卻有了縫隙，有了詭計，有了規避，有了離異的念頭。你要包圍我，我在脫出去。意識要反抗物質。愛情是一張溫暖的網，織成它需要你的耐性；而我的心就是那一隻麻雀，你看牠在那裡惶惶不安地跳躍。在空中，烏雲正在兇猛地翻滾，我們卻在它下面接吻、做愛，難道我們是地獄裡逃出的一對鬼魂？

「黑子回來了。」她呆呆地說。

「嗯。」

「我給你買了一樣好東西！」她又活躍起來，扒在我胸脯上說，「可我現在不告訴你！」

我並不急於知道，卻問：「那是什麼呢？」

「你猜猜。你早就想要的。」

「你猜不出。」我不記得我說過我想要什麼。

一隻白胸脯喜鵲在我們上面喳喳地叫，漂亮的小腦袋不停地歪來歪去瞅著我們，彷彿牠是個動物學家，在研究躺在牠下面的兩個動物。

「好像我們有喜事哩。」她落寞地說。沉默了片刻，她又問：

「你每天晚上寫的是些啥？」

「沒什麼。」

「是日記嗎？」

「是的。」

「我們這個日子有啥記頭，每天都一樣。可我每天都看見你寫好幾張。」

我推開她，坐起來。「我告訴你，香久，不能跟任何人說我寫過什麼東西，連一點口風都不准露出去。懂嗎？」

她坐在草叢中，側著上身，用一種嬌媚的姿態攏著散開的頭髮。「我懂。我從來沒有跟人說過。」她說，「可是，你少操那些閒心不好麼？你管它什麼『資產階級法權』不『資產階級法權』的！『資產階級法權』關我們啥相干？」

「你看過我寫的東西了？」

「沒看過。」她說，「我看也看不懂，光看到一句啥『資產階級法權』是高於封建啥啥啥的話。」

「看不懂以後就別看！」我站了起來。「好了，咱們穿衣服吧。天不早了。」

我們牽著馬鑽出樹林，驟雨初歇。天晴氣朗，西邊又透出一片金色的陽光，在鉛色的雲和黛青色的山巔之間。「啞巴」既懂事又傻，他早已把牲口趕到草灘上吃草去了。

「媽的！」我騎上大青馬說，「牲口吃了剛淋過雨的草要肚子疼的。來，上來！」

「我要坐在你前面，」她撒嬌地笑著。

「那像什麼樣子？還騎在後面。」

「那怕啥？倆口子，誰能管得著！我就是要叫別人看看！」

「來吧來吧！別討厭了！沒工夫扯閒話。」我把她拉上來，仍騎在我的後面。

「黑子一進村，就跟何麗芳抱著親嘴。她說，他們笑啥？北京街上的外國人就是這個樣子！」她嗔怪地說，「就你怕這怕那的！」

「外國人是外國人。」

走過了麥地，她又並無煩惱地嘆了口氣：「唉，黑子說回去過國慶節就來，結果超了二十多天假，也沒人敢扣他一分錢，連說都不敢說他。這事要是擱在我們身上，哼！──」

「是呀，」我說，「你一定要記住：我們是什麼人呢，我們不但是外國人能做而我們不能做，並且連別的中國人能做的事我們也不能做的人。這就是我們的命運。駕！」我催動大青馬跑起來。

第二章

馬廄裡有一個公社幹部模樣的陌生人，披著一件淋濕了的藍布中式褂子，和曹學義一起靠在馬棚的欄杆上。

「回來啦，淋著了吧？」曹學義笑瞇瞇地跟我打招呼。

我沒有理他，把馬群趕到潮濕的馬棚裡，幫著「啞巴」一頭頭地將牠們掛在糟頭上。

曹學義和那個公社幹部走了過來。「都在這兒了，一共二十四頭，」曹學義告訴他。「你看吧。」公社幹部很內行地一一打量著牲口，老練地翻開牠們的嘴唇看看牙口，邊看邊咂嘴搖頭。「都不怎麼樣！」他說。

「你是幹什麼的？」我問。「是買牲口麼？」

「嗯。」公社幹部抬起眼睛看了看我。

「你算了吧！」我說，「你們農村有這樣的牲口嗎？農村的牲口都是『三快牌』的──躺倒比站起來快，拉稀比幹活快，脊梁骨比刀快。你瞧瞧這頭牲口，」我拍拍大青馬的脖子，「你要買我還不賣哩！」

「行啦，」曹學義說，「他看上哪頭就給你哪頭，都看上了都趕走！」

「怎麼？」我詫異地問：「農場不要牲口了？」

「哼哼！」曹學義撇了撇嘴。「上頭說一九八○年全國實現農業機械化，下頭更積極，定的目標是提前三年，現在八字還沒有一撇，就開始處理牲口了。我看他狗日的五年裡能不能實現機械化！──不過，到時候咱們再向公社買牲口吧。反正折騰來折騰去都是國家的錢。」

「好吧。」我說。他這番話，似乎縮短了我和他的距離。

回到家，黑子夫妻倆和「啞巴」的大腳女人就接踵而至。

「老章，他媽的！我一回家就叫我寫批判稿。」黑子說，「沒轍！你給咱們倆口子一人寫一份吧。」

「還有我們倆口子哩！」內蒙古的大腳女人說，「你們說這叫啥事兒！還要讓『啞巴』也批判宋江。宋江是誰呀？又犯了啥錯誤了？」

「宋江是黨中央的副主席。」黑子拍拍大腳女人的肩膀，告訴她，「他的錯誤跟你們家『啞巴』一樣：一天到晚不說話！」

「咦！一天到晚不說話也是錯誤？」大腳女人手裡拿著一疊白紙。這是畜牧班發給她寫大批判稿用的。批判稿紙有統一的格式，限期交上去，和交公糧一樣。

「那可不！」黑子正色說，「說得太多了跟不說話都是錯誤。幸虧你們『啞巴』是個臭放馬的，要是個官，咱們也要拿他來批判批判！」

大腳女人半信半疑，嘟噥道：「這世道，簡直叫人沒法兒活了！──」

何麗芳今天梳洗了一番，突然變得白潔而光滑。她笑著說：「行啦！黑子盡胡弄老實人。大嫂，把你的紙捐獻出來，咱們一人一張。」說著，把大腳女人手裡的白紙一把奪了過來。

「這夠嗎？這夠嗎？」大腳女人有點捨不得。

「你當他媽的要跟姚文元一樣寫長文章呀？」黑子說，「一人有他媽一張哄哄上頭就行啦！」

「還有我哩，給我也留一張。」香久在忙著做飯，這時插話說，「班裡也要叫我寫。我都忘了跟我們老章說了。還是我們老章跟馬老婆子好，有帽子的倒不用批判宋江了。」

我洗了臉走到桌子旁邊，說：「嗯，你倒確實應該批判宋江，因為他把他偷野漢子的老婆給宰了。」

香久悄悄地在我背上擰了一把。

何麗芳抿著嘴向黑子瞥了一眼。

傻乎乎的黑子比去北京之前胖了一點。他趴在餐桌上低聲對我說：「北京他媽的小道消息可多啦！說是什麼『批周公』、『批宋江』都是衝著周總理和鄧小平來的。」

「哦？」我抬起眼睛。

「可不是！你瞧著吧，這『文化大革命』還沒完，要不搞個天下大亂，徹底完蛋才怪哩！」

我把白紙鋪在桌上，謹慎地說：「咱們寫吧。在沒完蛋的時候，你不是還得照他的意思批判嗎？」

「哦，對了！」黑子從口袋裡掏出兩張報紙，「給你，當作參考。你就瞧著上面抄得了。可別幾份都抄成一樣的。反正你有那個本事，前後句子顛倒著來──喏，你看這條語錄：『宋江投降，搞修正主義。』這叫啥話？連我都他媽知道宋江那時候連馬克思主義都沒有，哪來的修正主義？這還不是指雞罵狗？──」

我笑著說：「你看得這樣透，那我就照你的話寫，保證是篇好批判文章。」

「可別、可別──」黑子做出驚恐的模樣，隨即又笑喜嘻地說，「北京人說，上頭實行『愚民政策』，咱們下頭就實行『愚君政策』；反正是『丫亭』的哄我，我哄『丫亭』的！誰跟誰也沒實話！」

「唉！」我提起筆，邊說邊寫。「『文化大革命』，首先搞壞的倒不是國家，而是敗壞了我們中華民族的道德。這可是要遺禍好幾百年的事！」

黑子把一隻腳踏在板凳上，頗為自得地宣稱：

「沒有道德的日子好過！有道德的日子不好過！」

確實是這樣！

我很快就把五張批判宋江的文章抄好了。黑子眉開眼笑地拿起他們夫妻的兩張：「行！嘿，你們聽這詞兒：『把批宋江同農業學大寨，堅定不移地向貧下中農學習結合起來。』真他媽有你的！老章。給，大嫂，這是你們倆口子的。趕明兒，我得好好向你們『啞巴』學習哩，他才是真正的貧下中農──」

客人們高高興興地走了。她把飯端到餐桌上，頗感自豪地說：「你寫得真快！要叫別人寫，起碼要憋上兩天。」

我搖搖頭，苦笑著說：「我們生活得很艱難，但卻很方便，一切都給我們準備好了，我們連腦子都不用動。」

原來，她託黑子去北京給我買了一台半導體收音機！

她纏著叫我猜了半天，但我怎麼也猜不著。鬼才知道女人肚子裡的花樣！在我感到無聊而又無趣的時候，她才從箱子裡面拿出來。

「你看，這是啥？」她笑著舉起紙盒子。「黑子說要一百多塊錢，你說值嗎？別讓他給咱們坑了。」

「值、值！」這是她做的唯一一件叫我喜出望外的事。我連忙拆開包裝。「你看，這是三波段的，還有拉桿天線，帶耳機──太好了！你怎麼想起來的？！」

「你跟我說過。」她趴在我肩頭上，不看收音機，卻看著我。「你跟我說過的話你自己都忘了，可我一直放在心上──」

「好了好了！」我推開她，「去把窗簾拉上。」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收音機就和「特務」與「反革命」聯繫在一起。這種意識滲入到每一個人的神經細胞，凡是擁有收音機的人家，都會引起別人特殊的警覺。一個小小的黑匣子，深不可測，裡面藏著一個罪惡的世界；光明的、革命的世界只存在於一天播三次音的大喇叭裡。除此之外都是謊言，都是魔鬼的咒語。但科學技術不斷地突破森嚴的國界，突破不可逾越的意識形態的界限，用看不見的無線電波把世界牢牢地網羅在裡面。把支離破碎的土塊箍成一個整體。我激動地裝好電池，拉出天線，戴上耳機。在這一瞬間，我自己都有一種犯罪的感覺，儘管我認為收聽廣播並不是犯罪──既然自信真理在握，為什麼害怕人民聽到謊言──可是我的手指仍然抑制不住地顫抖，在齒盤上尋找一個個波段。電波穿過太平洋、地中海、紅海的上空，越過喜馬拉雅山的最高峰，帶著暴風雨的沙沙聲傳到我的耳鼓膜。這一晚上，我一直聽到所有的華語廣播結束的時候。

結果，我非常失望。

西方那些不缺吃、不缺穿的洋人，在這三十年裡似乎並沒有什麼長進，並沒有成熟起來。這個龐然的機器人，和飽經猶患的我們相比，和在苦難中成長起來的巨人相比，他的政治智慧不過是幼兒園水平，對在東方玄學指導下的神秘主義的政治，對在這種政治環境中造成的人們的曲裡拐彎的心理和曲裡拐彎的表現形式，他們茫無所知，就像中國老百姓不能理解一個美國總統只因偷聽了別人的談話便被轟下台一樣。他們評論中國的事態，只會從現存秩序出發進行所謂客觀的報導，而這種客觀恰恰是最表面的現象，還不如黑子和曹學義認識得深刻。可是，北京的中央台今天的廣播卻透露出一個很重要的信息。在一篇署名「池恆」的文章──《結合評論水濟，深入學習理論》裡說：「投降派，投降主義路線，歷史上有，現代有，今後還會有。」這個「今後」，就絕不是無的放矢──

「他媽的！」我摘下耳機，疲倦地把收音機扔在炕上。

「咋啦？」她在我身邊翻了一個身，迷迷糊糊地問我。

「不值！」我說。

第三章

大青馬終於被人買走了。不是那個我曾和他說過話的公社幹部，而是另一個公社的人，據說是從南部山區來的。他們來了四個農民，把二十四匹牲口都買了去。

入冬以來的第一個陰天，但又不像要下雪的樣子。風凜冽而又乾燥；沙塵、黃葉、乾草末子和馬糞末子，在大路上、空場上，各個房屋的牆角重來蜇去，找不著歸宿。陰霾的空中偶爾有幾隻烏鴉張皇地飛過，已經淌過冬水的田野開始凍結了、乾縮了、皸裂了，大地一片蒼白。所有的樹枝都脫去了葉子，光禿禿地，突然衰老了許多。只有沙棗樹的一些枝幹上，還有幾顆零星的沙棗在風中抖索。這樣的陰天，這樣的冬天，給人們一種什麼東西部凝固了的感覺，連同回憶和期望，彷彿人們一生下來天地就是這副模樣，而這樣的天地也再不會有什麼變化。

大青馬就是在這樣的天氣中和牠的夥伴們一起被趕走的。從馬廄出來，走上那條熟悉的小道，然後岔到大路上。牠還略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似乎奇怪我為什麼沒有跟牠們一起去。但一個農民隨手抽了牠一鞭子，牠一激靈，搖了搖腦袋，終於順著農民指點的方向去了。大路的那一端，隱沒在灰色的天邊。在牠們身後，緩緩地騰起沉重的黃土。

別了！我的大青馬。你知道我多少隱秘，我向你傾吐過多少心裡話，你伴我度過了悒鬱的時刻，你也看見了我怎麼恢復成一個人。在你走後，我恐怕也將走了。我不能像你這樣等著被人用鞭子再趕進監獄，而各種跡象表明，那樣的時刻又快來到了；一個極為短暫的緩和時期已接近尾聲。

送別了大青馬，回連隊的途中經過羊圈。在即將向山裡開拔的羊群旁邊，碰見了周瑞成。

「牲口賣了，你輕鬆啦！」

周瑞成笑著跟我打招呼。他的笑是種苦笑，帶著乞丐向人乞討時的神情。好久沒有注意看他，今天一見，發覺他更加蒼老了。他披著老羊皮大衣，背佝僂著，身軀彷彿向地下縮了半截。我不覺向他走去，和他一起蹲在羊圈背風的牆下。

「這還是我去年穿的大衣。」我翻開他的大衣看了看。「今年上山推遲了。去年這時候，我們已經在山上待了一個月了。」

「是呀。因為找不著人，沒人願意上山。」他說，「今年你脫過去了──有家呀。今年該著我和『啞巴』上山了。」

「沒什麼，」我安慰地說，「山上就是寂寞一點，其實生活很好，羊肉隨便吃──」

「嘿嘿！生活難道僅僅是吃羊肉嗎？」他的尖嘴似笑非笑地說。

我一愣怔，這不像他平時的談吐。我會意地在他膝蓋上拍了一下。「你把二胡帶上嘛，無聊的時候能自得其樂。冬天很快就會過去的。」

「是的，冬天很快就會過去的，可是春天再也不會來了。」

我更加驚異，斜睨了他一眼。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以待」！我忽然明白了他那種乞丐似的苦笑的含義：他要的是我來跟他說話。我掏出煙點上，噴了一口。問他：

「你的申訴有結果嗎？」

「去他媽的吧！」他一反常態，突然罵出了粗話。「還申訴什麼？我現在真懊悔！你還不知道嗎？北京又展開什麼『反擊右傾翻案風』了。先是從教育界開始的。你還沒有這個經驗？什麼運動都是拿文化教育開刀，然後全面屠殺！」

「屠殺」！他居然也會用這個血淋淋的而又準確的動詞！我不由得向他靠攏一點，免得他大聲疾呼出來。

「還是你好，」他接著說，「打到最底層，乾脆去勞改，戴上帽子，什麼都不想了，什麼都不希望了，心裡也會覺得好過一些。像我：高不高、低不低地懸著，用胡蘿蔔加大棒對付我，到了最後才使我明白是一場空！你說這難受不難受？！我現在才懂得了他們發明的這個政治術語──『掛』是什麼意思，那就是讓人上吊！」

多糟糕的境遇都會有人羨慕，這就是我們當代生活的特色！但他既然還認為我「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希望」，說明我一直在他面前偽裝得很好，我也不必要現在突然跟他推心置腹。

「別這麼想嘛，」我傻乎乎地說，「你還是立過功的呀！他們總會想得起你來的，會給你解決問題的。」

「呸！」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這個人起了奇蹟般的變化，與過去完全判若兩人。他說，「什麼立功，只有我這個傻瓜才會幹這種事！他們把我知道的搾乾了，讓我把人得罪遍，就把我像豆餅一樣扔到這兒不管了！」

羊群見牧人還不動身，一隻隻臥在地上，或是找個背風的角落在那裡沉思。今天準備上山。早晨給牠們餵了料，所以牠們也不著急。有一隻老羊用依戀的眼睛看著我，也許牠還認得出我來？

周瑞成眉頭打結，目光陰鬱，尖嘴呶動著，陷入了回憶。

「你當我的日子好過？」他說，「從五一年忠誠坦白運動開始，我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一直到『文化大革命』：檢舉呀、揭發呀！原來是交給領導，後來是交給『造反派』──我告訴你，檢舉人的人比被檢舉的人日子難過──」

「這我不同意！──」我急忙辯駁。在這問題上我不能裝傻。

「你聽我說，」他把手放在我拿煙的手上，我感到他的手在顫抖，「被檢舉的人只有在檢舉材料攤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才難受，可檢舉人的人自從寫了檢舉材料那一刻開始就不舒服。我一次一次地寫檢舉，這一輩子寫了多少份檢舉我都記不清了，反正領導上知道我聽話，瞭解的情況又多，總是叫我寫、寫、寫！拿一次政治運動少說寫五十份來算吧，我總寫了有五百份了。每寫了一份檢舉我的心理就感受到一份壓力。老章，我告訴你，我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的人呢？我活潑得很呀，我好玩得很呀！什麼二胡、手風琴、小提琴我全會拉，小號也能吹兩下子，籃球場上總離不了我這個活躍分子，我還會跳交誼舞哩！可是，每寫一份檢舉就削去我一分活力。我為了救自己，使自己能過個平平安安的日子，卻把人生最寶貴的東西丟掉了，最後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早知道，王八蛋才寫那些材料！大不了還是落到這步田地──」

他的嘴角出現了一條斜向下巴的、如刀刻般的皺紋，堅決而殘忍。他是在傾瀉積憤，並不是要博取同情，但是我還是把手從他手下翻上來，握住他瘦削乾燥的小手。「別這樣想，那些都過去啦！」我說，「據我所知，有的人把別人誣陷了，送進監牢，甚至送到殺場，今天他還過得有滋有味得很哩！」

「你看錯了！」他將手抽出來，激動地一揮，加重了他對我的否定。「難道那叫有滋有味？我敢說，這樣的人和我一樣，從來沒有體會過什麼是無憂無慮的、問心無愧的幸福。也許他們自我感覺良好，可是過的日子跟我一樣，是耗子的生活。耗子在沒有被貓逮住的時候，自我感覺也是十分良好的。」

這時，「啞巴」背著一個小包，穿著老羊皮大衣，踽踽地向坡上爬來，邊走邊迎著風咳嗽。今年一年，「啞巴」瘦多了，雖然他一直跟著我，沒有讓他幹重活。鬼才知道他心裡想些什麼！如果他能像周瑞成今天這樣一吐積鬱，也許會好過一點，然而他沒有受過教育，他只會死鑽牛角。

周瑞成站起來，肩膀聳了聳，將大衣披好。這一動作頗有軍人風度，我彷彿看到了二三十年前他的英俊瀟灑。「這次上山，是我自己要求的。」他說，「我甘心情願去。說不定下山以後，山下就成了另外一個世界了。唉，『山中方一日，世是已千年』呀！」

「你估計會成什麼世界呢？」我瞇著眼睛問他。

「你知道他們這次的矛頭對準的是誰嗎？」他反問我。

「不知道。」我想讓他先說出來。

「周跟鄧！」他捂著嘴說了三個字，然後放下手。小眼睛裡陰森森地發光，「這兩位一倒，共產黨的最後一點希望也就完了。那時候，就像《紅樓夢》裡說的：『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需尋各自門』了。」

「那你準備怎麼辦呢？」我好奇地問。

「我沒什麼關係，他們暫時不會把我怎麼樣。」他直率地看著我。「因為我不像你：第一，沒勞改過；第二，沒帽子；第三，出身城市貧民，而你是資產階級；第四，他們到現在還沒有把我的幹部身分擼掉，而你是個最下等的農工。我又是學軍事的，說不定將來還有用武之地哩。而你，」他恢復了降貴紆尊的姿態，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脯。「老弟，你還記得我們蹲監獄的時候，隊長指著你鼻子罵的話嗎？他說：『章永球，你別夢想翻天，外頭只要有個風吹草動，首先拿你砍頭示眾！』當然，他那時的意思不過是嚇唬嚇唬你，叫你老老實實，可是他這話裡有真理，你得提防點，他們弄死你就跟拈死一個臭蟲一樣，不需要向任何機關、任何人負責。」

「啞巴」慢騰騰地還沒有爬上坡來，風不停地把過長的大衣絆住他的腳。周瑞成收回目光，看著我接下去說：

「你不見？胡世民和李義鈞兩人就是很好的例子。胡世民是師部的宣傳科長，四九年參加工作，沒有前科，他們把他弄死了，平反的時候賠禮道歉開追悼會不說，隊長還丟了官，不然這個曹學義還來不了這裡。我聽說，這場官司到現在還沒有打完。李義鈞呢，不過是你們農場的農工，跟你一樣：勞改過、有帽子，把他弄死了，現在有誰替他說過一句公道話？」

這個平時謹小慎微，沉默寡言的人，竟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一切都記在心上！

「是的。」我把煙頭捻成碎末。「其實李義鈞比胡世民死得還冤。胡多少還可以說是自己病死的，而李才是活活讓他們整死的。」

「對呀，這不都是我們在監獄裡親眼見的嗎？」

「那你說我應該怎麼辦呢？」這個人肯定功於心計，我真的要向他討教了。

「老弟，」他的嘴雖然尖得可笑，但語氣卻是誠懇的。「還是毛主席說的話對：『不要害怕打爛罈罈罐罐。』過去，我就是害怕打爛了家裡的罈罈罐罐，保我過個平安日子，到頭來──」他兩手一攤，又重複了一句，「還是成了這副樣子！你是聰明人嘛，應該知道：『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人挪活，樹挪死』呀──」

「啞巴」走近了。他打住話頭。迎著「啞巴」走去，和「啞巴」一道揮起放羊的短鞭，把羊一隻隻地轟起來。

我用馬鞭幫他們倆把羊趕到通向山裡的路上。分手的時候，我笑著對他說：「你和『啞巴』在一起很好，在這年月，這種人最保險。」

「不見得。」他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啞巴』開口說話的日子也快到了！」

大青馬向東，羊群向西，向烏雲層層籠罩著的大山走去，沿途撒下許多羊糞。凜冽而乾燥的空氣中飄散的一股羊膻氣，終於也逐漸地淡薄了。從此，他們和羊群，永遠在我的視野中消失了。

第四章

我收工回家，把鐵鍬放到門背後，看見馬鞭還掛在牆角，上面已經蒙上了薄薄的塵土。我連釘子一齊將它拽了下來，一撅兩段，扔出了大門。

「回來啦？」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著一筐鴨蛋，笑著問我。

「回來了。」

「牲口賣了，你捨不得吧？」她把鴨蛋一個個揀到罈子裡。罈子裡盛著熬好的鹽水。

「有什麼捨不得的？我連人都捨得！」

屋裡暖烘烘的，鐵爐蓋燒得通紅。我把手在爐子上烤熱，然後閉起眼睛，將手焐在臉頰上。我感到一陣舒適的暈眩。這就是家，這就是人人都需要的那麼一點可憐巴巴的溫暖。但人創造了什麼，就會被他的創造束縛住。這冬天的爐火，這些罈罈罐罐，這兩間小屋，是供我享受的，但我也付出了自由作代價。

「我在給你醃鹹鴨蛋哩，你看！」她在我背後說。

「有什麼看頭！」我睜開眼睛，漠然地瞟了她一眼。

她並不覺得無趣，停了片刻，又笑著說：「時間過得真快，我們結婚時候買的小鴨子，這會兒都下了這麼多蛋了。」

是的。貓也長大了，這時無憂無慮地臥在爐台上。瞇著眼睛打呼嚕。這隻貓就是那天晚上從曹學義胯下鑽出來的灰貓！牠也和大青馬一樣，看到過許多事情。在這個世界上，人最怕的是人，而不是動物，即使是猛獸。

她低著頭，繼續往罈子裡揀鴨蛋。鴨蛋並不沉下去，悠悠地浮在鹽水上，雪白的一層。她用愉快的聲調問我：「我聽說，南方人都愛吃鹹鴨蛋，是不是？」

我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你聽說的事情太多了！」

她抬起頭瞥了我一眼，眼睛裡的光芒暗淡下來。一會兒，她撇了撇嘴，謹慎地嗔怪我說：「我的話，你總忘不了！」

「話是會忘記了，但是事情是很難忘記的！」

說完，我一掀門簾進到裡屋，在我的用門板做的書桌旁坐下，拿了一本印著「紅衛兵日記」封面的筆記本，攤在面前。

寫作的愉快不完全在於與出了什麼，而多半在寫作的過程當中。分析、綜合、推理、判斷，這些大腦的智能活動，就和體育運動一樣，並不是非要爭取到名次才使人高興，在身體各部分的活動中就可以享受到發揮活力的快樂。將近二十年，除了「自我檢查」、「檢討」、「每週思想匯報」、要求糧食補貼的「報告」和那份要求結婚的申請書，以及代替別人抄的「大批判」文章，我沒有正正經經寫過什麼文字。也許，這就是改造我的手段和我改造的目的？像剝獸皮一樣把文化從人身上剝離下來，這個過程對於被剝的人來說雖然很痛苦，但對獵人來說卻是必須進行的。但在四個月前，在洪水的危險過去以後，在我又成為正常人以後，我開始拿起筆來。最初幾天，筆下非常艱澀，幾乎寫一個字就要停頓一下，大約古代人刻竹簡就是這副模樣吧。大腦和手指間的傳動器官出了嚴重的故障，生銹了，而且銹死了。腦子裡能想出的，嘴上能說出的語言，怎麼也不能流利地變成文字，必須兩眼呆呆地一個一個地從空中去尋找。但不久，這條傳動器官由於經常運動的結果，漸漸地靈活了，一個一個生疏的字也重新熟悉起來。在沒有人能夠暢所欲言地交談的情況下，孤獨地寫作，成了最能幫助思想的手段。大腦裡的一個概念落在筆下，變成了由點、撇、橫、豎、捺等等構成的方塊字，即刻成了獨立於主體之外的客觀存在，不由得使你要去探究它和別的概念的聯繫，然後把一個一個方塊字配搭起來，串連起來。雜亂無章的思想，一霎間理性的靈感，從書中的某一句話產生的認識飛躍，即使是癡人說夢、夢中囈語，都能通過筆梳理得有條不紊、綱目並張。

在視、聽、味、觸覺的愉快之外，還有一種理智運行的愉快。這歡愉之情並不是因為得出了什麼思想結果，而是從視覺所不能透過的地方，從被人生的重負覆蓋的深處，看到了只有屬於人的理性的閃光。並且，被摒斥於人群之外並不是壞事，而是獲得了思想的自由，使理性得到了淨化。這種淨化了的理性開始時如熒熒磷火，繼而不斷地增強。它不能開闢道路，但它能照亮前方。

而前方的道路，是更加險惡了。

今天，我無心寫什麼。與其說是思想混亂，無寧說是在把決心醞釀成熟。我把筆記本又合上，棉襖也不脫就朝炕上一躺。棉襖軟和的領子擦在我的面頰。這是她一針一線給我縫製的。正如她頗為得意地說：「你大概二十年都沒穿過這麼暖和的棉襖了吧！」當然，馬纓花曾給我用毯子縫過一條絨褲，但那彷彿是上一個世紀的事了，遙遠得我都懷疑那是不是曾經有過，而現在，這確實是實實在在的。女人善於用一針一線把你縫在她身上，或是把她縫在你身上。穿著它，你自然會想起她在燈下埋著頭，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針，小手指挑著線的那種女性特有的姿勢。因而那一針一線就縫上了她的溫馨、她的柔情、她的性靈。那不是布和棉花包在你身上，而是她暖烘烘的小手在擁抱著你。

「生活難道僅僅是吃羊肉嗎？」可是，吃，畢竟還是重要的，尤其對我們這些窮人來說。農場每人每月只配給一兩食用油。每到月初，何麗芳就會罵道：「X他媽！咱們打油光拿個眼藥水瓶子就行了。每次炒菜的時候，往鍋裡按那麼一滴──」而香久把她自己的一兩油也省給我。她單另把油熬熟，撒上蔥花，在每頓飯的麵條裡給我碗裡調上一點。她從來不吃油，只在給我調油的匙子上舔一下。然而這種粗俗的動作表現了她對我的疼愛與關懷。她是必須把她的愛情表示出來，讓你明白無誤地知道她付出了多少，知道她愛情的重量與程度的女人。農場分的一點可憐巴巴的肉，她也從來不吃，總是啃骨頭。我常常感到這樣的愛情對我是個壓力，是個負擔，可是她卻這樣寬慰我：「我不吃肉，不吃油也長得挺壯，你不看，我現在還胖了嗎？」她叫我捏她的胳膊。「聽人說，男人比女人消耗大。你蹲過勞改隊，還不知道？」

是的，六○年在勞改隊死的，多半是男人。

總之，我和她結婚以後，過去單身漢的習慣突然被掐斷了，續接上家庭生活的習慣。確切地說，家庭生活的習慣就是她給我培養出來的習慣。再往深裡說，就早我生活的一切都要仰仗她了；我被她寵壞了。這暖和和棉襖，洗得乾乾淨淨的內衣，這被子，這褥子，床單，這炕。這房裡的一切，哪怕那潔白如玉的雪花膏瓶子，那用廉價的花布做的窗簾，都出自她的手，但又構成了我的生活內容。她按照她的家庭觀念完全自主地創造了這個小家庭，把我置於其中，我也適應了它，成了它的一部分。要擺脫它是不容易的，因為這首先要擺脫我自己。

我茫然地望著用報紙糊的頂棚。那上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但是沒有一行字是解釋生活和指導人們應該怎樣生活的。這十幾年來，人們像煞有介事地、正正經經他說了多少廢話和大話啊！這無數的廢話和謊言構成了一個虛幻的而又是可怕的世界。我像是生活在兩個世界裡，一個是真實的世界，我現在的處境，一個是虛偽的世界，而那個世界卻支配我的生活，決定我的生與死。我不但要衝出那一個世界，還要衝出這一個世界。在前途茫茫，風雨飄搖的時候，難道這一個世界就不值得留戀──

她突然一掀門簾衝進房來。

「我告訴你，」她一屁股坐在炕上，滿臉怒容，「你別老抓住我過去的事不放，你也有可抓的！」

她還繫著圍裙，使她豐滿的胸脯格外地高聳著，兩隻手抹了潤膚油，反覆地揉搓，好像是在痛苦地擰自己的手。

「什麼？」我莫名其妙地坐起來。我已經把剛才傷害她的話忘記了。

「我告訴你，你要抓我過去的事，想跟我離，我就抓你現在的事，反正咱們誰也好不了！」她的眼睛是滾燙的、充滿怨恨的，沒有一點眼淚，但卻是一副要哭的樣子。

「我──我現在有什麼事？」我應該早料到她會發火。她總是像水一樣馴順，一樣默默地積聚夠力量，然後突然來個衝擊。她這番火，大概就是在她醃鹹鴨蛋時候積聚起來的，鹹鴨蛋醃了，火也積聚充足了。

「哼哼！你每天晚上都在寫些啥？」她說，「我看這個家，非要敗在你手裡不可！」

「我晚上沒事的時候寫點東西，關你什麼事！」我故作鎮靜地間。

「當然關我的事！當然關我的事！」她叫道，「你要知道，現在你不是一個人；你有了家，家裡是兩個人──」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是的，是兩個人！這點我為什麼一直沒想到？把另一個人蒙在鼓裡，卻又要叫她承擔責任。可是，她又這樣說：

「哼！你當是我不知道：你晚上人在我身上，可心早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我輕蔑地一笑，即刻打消了向她說明的念頭。「笑話！」我說，「我早就說過了，你的感覺跟別人不一樣！」

「你別打馬虎！」她神色嚴肅地說，「我也早跟你說過，咱們不要惹事，不要生非，你偏不聽，要去打死！有多少人就是為了寫日記給送進勞改隊的，你還不知道？那種罪你還沒受夠？」

「沒受夠！」我死皮賴臉地說。

「那也行，」她說，「只要你忘記我過去的事，要死，我也陪你去死！」

一瞬間，我覺得我動了感情。這是一齣從久遠一直到現代反覆演出的故事。是不是乾脆告訴她我想幹什麼，我在幹什麼？但她是那樣的女人嗎？我下意識地斜睨了她一眼：漂亮、肉感而又愚蠢。她隨時都會引起曹學義這樣的男人的興趣，被人誘惑。我腦海中又浮上來一個人影，一個寫過歌頌愛情的詩的小學教員。他跟我一起以「反革命言論」罪勞改過三年，而檢舉他的正是他妻子。我撇了撇嘴，說：

「算了吧，哪有那麼嚴重？老實說，我只是怕把過去學的東西忘了，才寫些亂七八糟的話──」

「你不是說過去的東西你是忘不了的嗎？」她臉上掠過一絲尖刻的笑意，但倏忽之間又消失了，露出白白的牙齒，咄咄逼人地說，「亂七八糟的話！反正你寫的東西你知道！你哪一個字不是跟批判資產階級法權，批判宋江對著幹的？！好歹我還上過中學哩！還有，我給你買個收音機，是讓你聽個戲解悶的，可你每天晚上戴上耳機，跟個特務一樣，你這是幹啥？──」

「好了好了！我不想跟你吵架！」我慌忙阻止她大聲的嚷嚷，朝炕上一躺，表示休戰。

「那你想幹啥？那你想幹啥？──」她擰過身子，盯著我追問。說著，她的眼睛濕潤了。但她噙著淚，沒讓它流出來。

我想離開你！不但離開你，並且要離開這個地方！但我沒有說，兩眼凝視著窗外。那很遠很遠的地方，那高高的灰色的天空中，有什麼東西使我心動。窗外有一隻麻雀啁啾地在寒風中飛過。這間屋子是溫暖的，可是我情願跟牠易地而處。

「我還以為你跟別的男人不一樣，你講道理，你不狗肚雞腸。」她坐在炕沿上絮聒，「我告訴你，多少次在你睡著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你、摸你、親你──可結果你還是跟沒知識的男人一樣！你現在好了，你現在是人了，我就那麼一次，你就老抓著我不放，老拿捏我。我告訴你，沒那麼容易！你幹的這些事。只要我向上面透出一個字，你章永璘就不是章永璘了！哼，你當我是傻子？你當我不知道你這些日子在打啥鬼主意？你當我是那麼容易甩掉的？──不信，你就試試！」

她的絮絮叨叨又使我動情，又使我氣憤。我不願意看她，但她非盯著我的臉不可。她溫順的時候是隻小貓，躺在你懷裡任你怎樣摸她、揉她，而尋釁的時候又是隻蟋蟀，一定要面對面、頭對頭地鬥個你死我活。她的眼睛陰沉而堅決，可是腮上又蜿蜒而下軟弱的淚水。對了，這就是她！啊，愛情，那些冗長的小說中重複過無數次的字眼，從來沒有從她嘴裡說出過。然而這就是她的愛情，愛得野蠻而專橫。愛情，真是既讓人眷戀又讓人討厭的東西。沒有它不行，它大多了也受不了！

「哼！」我冷冷一笑，「『就那麼一次』！要殺人的話，就那麼一刀就行了。你那一次就把我的心傷透了，怎麼也轉不過來。你還想去告發我，我看你敢！你只要向別人透出一個字，我們就不是夫妻了！」

「你看我敢不敢！」她說。

她的眼睛裡有一絲游移，一絲慌亂，她不知道現在怎麼挽回局面，但又不甘示弱。她在我眼睛裡看到了冷峻，但沒有看出冷峻的原因。她不理解我；她只把我看她的一部分，因而她連她自己也不理解了。

「你只要再提我過去的事，你看我敢不敢？」她又重複說。

「真沒水平！」我說，「我這件事跟你那件事根本是兩碼事！怎麼？你還想拿這件事來拿捏我嗎？」

「哎！我就是要拿捏你！」她忽然又理直氣壯地耍開了無賴。「你想咋樣？你當我是那麼容易甩掉的嗎？」

「我本來不想甩掉你，可你竟然說出這種話，就是沒有這樣做，我也非甩掉你不可了！你心裡明白：你要告發我的想法，是你心裡早就有的！」我在炕上架起二郎腿，同時掏出一根煙。再沒有比這更好的離開她的借口了，我想。

她的面孔突然氣得發白，身子在炕沿上扭了幾下，最後下了決心，猛地像貓似地跳起來。我以為她要過來撲我，而她卻向那門板做的書桌撲去，一把抓起我的筆記本抱在胸前。

我欠起身，手指點著她：「你不用抱得那麼緊，沒人搶你的！」說完，我又躺下了，點著了煙，把火柴扔到門口，順勢指著門說：

「我看你往外邁一步，只要一步！」

我知道她不會那樣做，但我卻希望她那樣做。我需要她反常的行為來安撫我的良心，堅定我的決心。在想離開一個人的時候，最好是先讓那個人做出傷害你的事情。

她躊躇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我又指了指門口：

「你敢！我看你走出一步！」

「那你還提不提我過去的事了？」她問。

「為什麼不提？我已經說了，我的事跟你的事完全是兩回事！」

她的臉猝然變得難以辨認，變得陌生起來，這是一張失去理智的臉。她真的抱著日記本朝門口奔去，同時發出嚶嚶的哭聲。我坐起來，扔掉煙，諦聽她的動靜。她跑到外屋便停下了，趴在餐桌上嚎啕大哭；那一隻花瓶叮叮噹噹地作響。裂痕已經造成了，是彌合它，還是繼續加深？我站在裂痕的邊緣，向下一看。頭暈目眩，但裂痕深處彷彿有一股強大的吸引力，我只有投身進去才能衝出這個世界，到一個新的天地裡，或是再次投入我熟悉的地獄。於是我裝作慌張的樣子，從炕上跳下來，兩步跨到外屋，做出要去搶那個日記本的架勢。

她本來是到此為止的。我沒有估計錯：她見我衝出來，卻即刻跳起來又抱著筆記本要去拉開外屋的門，似乎要拿著這個「罪證」跑去告發，我一把拽住她，她更加使勁地在我懷裡掙扎。那曾經激起我情慾的柔軟的肉體，此刻陡然變得僵硬起來。蠻橫起來，變得充滿敵意，變得可厭而又可怕。我想奪下那個日記本；她兩手死死地摟著不放。我們倆拉來扯去。戲演到這裡，劇本突然中斷了，演員不知應該怎樣演下去，只好憑自己的本能進入角色，把假戲真做起來。

正在這時，門被推開了，黑子一閃身進到屋裡。我們猝不及防，臉然僵持著。他一眼就看明白了我們爭奪的是什麼。他掰著她的手喝道：

「你放開！黃香久，有話好說嘛！──」

她把日記本往我懷裡一塞，哭著跑進裡屋。黑子朝我使了一個眼色。

我把筆記本揣進棉襖口袋，調整好呼吸，跟黑子走到外面。冬天的風在顯示自己的威力，大聲呼嘯著，把荒灘上的枯草刮進小村莊，又把小村莊的垃圾刮到田野上。村莊外的土路，奔跑著濃密的黃塵，一陣一陣的，撲向光禿禿的樹林。

我們兩人找了一處背風的角落，並排蹲下，背著風把各自的煙點著。吸了幾口。黑子瞇著眼睛說：

「我可啥也沒看見，啥也不知道；我也不問你這本子裡寫的是啥。」他思忖了一下，啐了一口唾沫。「可是，這樣的事情我可經過，那他媽的還是我當紅衛兵的時候，在北京街道上，X他媽！有個臭娘兒們就把她男人的啥筆記本交到我手上。我他媽那時候也傻，向上頭照轉不誤。到頭來男的給判了刑，臭娘兒們弄到了離婚證──我說，老章，女人懶點、饞點都沒關係，可千萬別他媽當『克格勃』！你想想，你每天晚上摟著個定時炸彈睡覺，那多噁心！我早就跟你說過了：這女人欠打！也跟你說了：這臭娘兒們跟那『丫亭』有交情。那時候我看你窩囊，就覺著你準有把柄抓在她手上。原來是這個玩意兒！老章，這可是不得了的事！這臭娘兒們你還能要哇！不定啥時候就把你送進去。你呀，得變著方兒甩掉她──」

村莊的路上空蕩蕩的，好像連人也被風刮跑了。我沒有吸幾口煙，但煙在風中燃燒了一半。有誰能理解我複雜的感情？神經不能像電線那樣接通，感覺不能傳導給別人，因此，當事人的事，在別的任何人看來都十分簡單。

「謝謝你！」我說，「你可幫了我的忙。不然，我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麼結果。至於她嘛──」

會有什麼結果？我明明知道她胡鬧一陣也就完了。女人的脾氣是一條流到沙漠中的河，開始時洶湧澎湃，流到後來就會無影無蹤。我氣忿地扔了帶煤焦油味的香煙，它在風中不能自主地滾得很遠。

「啊！」黑子突然顫了一下，說，「媽的，讓她一攪和，我差點忘了！我跑來是要告訴你，下午你出工的時候，大喇叭裡廣播的：周總理逝世了！」

「啊？」我看著他的臉，一時沒有聽清他說的是什麼。

太快了！

我推開門，順手拿起門背後的鐵鍬，把門牢牢地頂住。隨後走到煤爐旁邊，掀起爐蓋。爐中的煤劈啪作響，火焰通紅。這是一隻獨眼龍的眼睛。我從棉襖口袋裡掏出日記本，扯掉塑料封面，一疊一疊地把內頁撕下來，塞進這隻毒眼裡：你看吧！你檢查吧！──

紙張吐出淡紅的火焰，然後發黑，然後發白。灰燼落在燃燒的煤塊上，還一閃一閃地放光。好像是它化成了能呼吸的精靈。它是有生命的東西，它是我的心血，它是我大腦中的化合物。現在；它躺在爐火中，還在不安寧地輾轉反側。燒掉就燒掉吧，你那上面的符號，已經永遠記在我腦海中了。不管我是浪跡天涯，還是在鐵窗之下。我都會記得你，就像人總能認出自己的孩子。而必將有一天，我要把你向人民公開出來。「冬天很快就會過去，而春天是不會再來了。」不！春天是會來的。

她還在裡屋，聽不見她的動靜，但過了一會兒，也許她聞著了燒紙的煙味，她一掀白布門簾跨了出來。

「你這是幹啥？」她渾身震顫了一下，撲過來搶我手中還剩下的一點殘頁。

我抬起手臂格開她。「你要幹什麼？」我說，「還想拿去立功嗎？」

她睜大著眼睛，彷彿很陌生地瞪了我一眼，隨即頹然地跌在凳子上：

「我跟你說，章永璘，你不得好死的！你虧了心了，你當我是真會那麼幹嗎？我也是人呀！──」

她兩手的手指痛苦地擰絞著，嘴唇悲憤地往兩邊撇，紅紅的眼睛呆呆地瞅著火苗，眼淚無聲地流了出來。

我知道你不會那樣做，便是我卻非要這樣做不可。正因為我愛你，所以我不能愛你。我必須傷害你，傷害到使你能完全忘記我的程度！

「完了！」我把最後一疊日記本塞進火爐，說，「我們兩個也完了──」

第五章

從田裡撒完肥料收工回來，在積滿黃塵的土路上，農工們三三兩兩地走著。走得很快，很有精神，幹活中間保留下來的力氣這時才開始發揮出來。

何麗芳急匆匆地趕上我。

「老章，」她說，「聽說你要跟黃香久離婚？」

「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她噗哧一笑，好像這是件很開心的事。「誰都知道了！黃香久那天跑到我們家來哭，讓我跟黑子勸你。」

「黑子說什麼？」

「黑子沒理她。」

「那麼你呢？」

「我瞧她怪可憐的。」

何麗芳把唯一的孩子放在北京，自己成天在隊上遊來逛去，有時早晨爬起來頭不梳臉不洗就串門子。她對飲食男女的事最感興趣。

「你為啥要跟她離婚？」她按部就班地問。

「我為什麼非要告訴你不可，你又不是領導。」

她嘻嘻地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

「知道了就不用問了嘛！」

「唉，女人嘛，」她向我做了個媚眼，「老章，你太不懂咱們女人了。不管她跟多少人睡過覺，她心眼裡還是只愛一個人。你信不信？」

我沒有理她，只顧走路。

「就說我吧，」她興致勃勃地把話轉到自己身上，「我不瞞你，我跟好幾個男人睡過覺，可心眼裡就愛黑子一個人。你信不信？」

「我信。」我說。

「那不就結了唄！」她認為問題已經解決了。

「可是我不懂，你只愛黑子一個人，為什麼還要跟別人睡覺！」

她一點不感到語塞，癡癡地笑道：「那你就不懂咱們女人啦！」

「不懂。」我承認。

今天陽光特別好，像初春的天氣。西邊的山間沒有一片雲，沒有一點霧靄，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都能看到那上面有一塊一塊裸露的石頭。去年的現在，我還在那裡放羊哩，而今天，卻在這條路上討論著離婚。過慣了十年如一日的刻苦生活，這種變化叫人頭暈。我又感覺到這一年像一場夢。凡是過去的事情都像場夢，而凡是沒有來到的將來也像夢──

「不過，她那種女人你是不能要。」何麗芳卻這樣勸我。

「為什麼？」

「第一條，她不能生孩子；第二條，你沒聽人說嘛：『女人越離越膽大，男人越離越害怕』。離了幾次婚的女人心就不穩了，跟我不一樣；第三──」

「去去去！」我停下來，皺起眉頭，一揮手。「你走你的吧！你少來煩了！」

「你瞧你，」她仍然嬉皮笑臉的：「我要教給你嘛，這女人──」

「你走不走？」我把鍬從肩上取下來，對著她。「關於女人，我比你懂得多！」

她毫不在意，朝我露齒一笑，哼著《送你一朵玫瑰花》走了。

我以為我走在最後，可是後面還有一個馬老婆子。

她胳膊彎裡照例夾著一捆乾柴，從她的形態上，看出她是在追趕我。我站在路旁邊等她。

「苦啊──」

還離得很遠，她就像京劇老旦那樣悠揚地長嘆一聲。但神情上卻絲毫看不出她覺得苦。爬滿皺紋的臉上帶著微笑；她昂著頭，挺著胸，腳下像母驢的後蹄那樣有力地捯騰。我想起她自己常說的，「俗話說，『抬頭婆姨低頭漢』，我苦就苦在這走路的姿勢上。」其實，這句俗話說的是「婆姨」與「漢」的性格，和命運無關。但她要那樣理解，也只得由她。她找到了自己苦的根源，所以才覺得苦中有樂。

「老章，你為啥要跟小黃離婚呢？」她趕上來，問我。

「這事你就別問了吧，剛剛就有好幾個人問我。」我說，「奇怪！現在的人都喜歡管別人的閒事。」

「大家都關心你嘛！」她橫了我一眼。「你雖然有帽子，可是大家哪把你當有帽子的看──」

「不錯，大家對我都很好，」我淡淡地說，「可是運動一來臉就變。胳膊擰不過大腿，大家都要保全自己嘛。這麼多年了你還不清楚？人的臉是『兔子拉車──說翻就翻』！」

「是不是又要來運動了？」她噘著嘴唇，鬼鬼祟祟地問我。

「你也太不靈了！」我笑道，「運動已經來了，叫『反擊右傾翻案風』。喂，你寫的申訴書怎麼樣了？有答覆沒有？」

「沒有，幸虧沒寫！」她又高興了，像中了彩票似的。「那時候，小黃寫不好，叫你寫你又不寫；我想找周瑞成，可那老傢伙吱吱唔唔的，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後天。我一生氣：拉倒吧！命裡攤上個啥就是啥！」

「你的命還算是好的！」我祝賀她。「不然，這次你正好是隊上的一個『翻案』典型。」

「你呢？」她伸長脖子問。

「我還用說？我不寫申訴也要說我在『翻案』。我是在社會上掛了號的。」

「唉！」她嘆息道，「剛安定了一年──」

我笑出聲來，告訴她：「這話你可別跟旁人說，最近一條語錄就是針對你這句話來的：『什麼三項指示為綱，安定團結不是不要階級鬥爭』你可小心點！」

「咦！」她伸了伸舌頭。「這話咋講？又要安定，又要鬥爭──」

「那你自己捉摸去吧！」我說。

「哎，既然這樣，我說老章呀，你就別跟小黃離了吧！」她豎起一根手指頭為我謀劃，「要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像七○年那次一樣給關了進去，還有人給你送個衣、送個飯啥的。」

「有個老婆就是為了有人送牢飯，這個日子也真難過喲！」

羅宗祺叫我娶老婆是為了寫論文、馬老婆子勸我別離婚是為了送牢飯，原來這就是現代的家庭觀念！我不禁苦笑了。

「唉！有啥辦法呢？」馬老婆子也笑了。「這就是命嘛！我告訴你，小黃這女子就是命不好。」

「啊？你怎麼知道？」

「你沒注意她？」馬老婆子神秘地說，「她的人中上，就是鼻子跟嘴唇中間，有一條細細的橫紋──」

「哦，我倒沒注意。」我嘻嘻地笑道，「來，讓我看看你有沒有？」

「你又沒正經的了！」馬老婆子笑著擋開我。「我哪有？就嫁過一個人。那得嫁過好幾個丈夫的女子才有！」她的語氣彷彿是羨慕一個女人能有那樣的資格。

「唉！」馬老婆子又嘆道，「你也夠沒良心的了，小黃跟你也算是患難夫妻了吧。」

「我們算什麼患難夫妻？」我強打起笑容。「我們結婚的時候，正是你說的比較『安定』的時候。你不記得啦？」

「反正你也夠昧心的了！小黃侍候你吃，侍候你穿，哪點不好？你忘了你過去那副孽障的模樣：收工晚一點，就夾著個碗蹲在食堂門口，跟要飯似的；穿的呢，前一片兒後一片兒的，像頭掉了毛的駱駝！現在，」馬老婆子上下掃了我一眼．「你看你這整整齊齊的，真有個人模狗樣了！」

大約馬老婆子想起了她自己的命運，目光透出一絲悲哀。

「是的，我怎麼能忘呢？」我嗒然若失地說，「不過，我告訴你：不是我沒良心，也不是我昧心，而是我狠心。在這種時候，由不得我不狠心啊！」

她一個人坐在外屋。

這幾天，她沒有出工，不是躺在炕上睡覺，就是坐在凳子上發呆。兩間房間所有的東西上，已經蒙上了灰塵，連雪白的雪花膏瓶子也失去了光澤，於是，一進屋，會發現屋裡的光線暗淡了許多，儘管窗外的天氣已經暖和起來，陽光開始散射出春天的色彩。

她見我進來，淒惻而又怨恨地瞪了我一眼，嘴唇噙動了幾下，但沒有說出什麼話。她就這樣坐著；她就坐在那裡──這些天，她明顯地憔悴了，如同這房裡所有的東西一樣黯然無光。我審慎地瞥了她一眼，並沒有發現她鼻子和嘴唇之間有什麼橫紋，倒是看見她額頭上新添了一條斷斷續續的皺褶，像一條表示言而無盡的刪節號。

我極力克制著要去撫慰她的衝動；既然已經準備獻身，何必給她留下一個思念的苦果？我脫掉棉襖，洗了臉，綰起袖子，故作姿態地拿起案板上的空麵盆，解開盛麵的口袋，這時她才說：

「你還做什麼飯呢？飯給你做好了，在爐台旁邊熱著哩。」停頓了一下，她又說，「你放心，我心眼再壞，也不會給你飯裡下毒藥的。」

在一鍋雪白的米飯上，有一碟炒鴨蛋。冬天，沒有什麼菜蔬，自己家產的雞蛋鴨蛋，就是農工最好的菜了。炒這一碟鴨蛋至少要用半兩油吧，我想。在炒鴨蛋旁邊，還有一碟炒過的酸菜，切得很細，深綠色的菜絲上又放了一小撮鮮艷的紅辣椒。紅、青、黃，這三原色合成了一種憂鬱的色彩，令人心酸。馬老婆子在我們結婚時就誇過她：「巧手的媳婦能醃好酸菜！」而今天又說她「命苦」，可能「巧手的媳婦」和愛動腦筋的知識分子一樣，都「命苦」吧？

我吃著，卻難以下嚥。筷子挑起一粒粒的米飯。我忽然明白了：這些日子她每頓都用配給的那一點點大米給我做飯，可能也是為了照顧我這個南方人吧？雖然我早已「改造」掉了南方人的習慣。我不由得抬起眼睛。她仍坐在餐桌旁邊，背對著我，略微佝僂著，兩手重疊地放在膝上，像一尊米開朗基羅的作品。初春的陽光從窗外射進來，在她周圍勾劃出一道如月暈似的柔和的光圈。這時我心裡兒地響起一個聲音：你要記住！你要記住！將來你會反覆地想起這一幅場景，你會帶著那麼憂傷和痛苦的心情來回憶這一切。你記住吧！你把這一切牢牢地記在心裡吧！──

晚上，我們無言地睡下，拉滅了燈以後，她驀地嘆了一口長氣，說：

「這個家要敗了，我知道的。今天，咱們的鴨子跟貓都不見了。你別看家裡養的這種小牲靈，心可靈哩！人都不及牠。家要敗，人要遭事兒，牠比人知道得都早，早早就先跑掉了！」

不知怎麼，我感覺她的聲音是穿過了很厚的黑暗才傳到我耳朵裡來的。這聲音被黑暗濾去了一切感情色彩，顯得平靜、呆板，而又無力。如果說死人會說話的話，那聲音一定就是這樣的了。我渾身冰涼。原來這兩間庫房裡已經鑽進了一種超自然的神秘力量，暗暗地揭開時間的帷幕，向我們展示了可怕的前景。我在被窩裡屏聲息氣地等待她的下文，但她卻不再說了。

過了好長時間，我鼓起勇氣問：

「貓和鴨子都不見了嗎？」

她沒有回答。

「就在今天？」

她還不回答。

「奇怪！」

她也沒有吭聲。

我有點害怕。但我還能聽見她細如游絲的呼吸，在這即將「敗」了的家中悄悄地縈繞。一會兒，這種一強一弱的、連續不斷的、在空中飄浮著的如游絲般的呼吸，漸漸像蛇一樣彎曲成一個藍幽幽的、非常圓的光環，乍看起來像月全食，但定睛一著，卻是一個其大無比的、鋪天蓋地的槍口。光環中間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頂頭就是一顆子彈，直直地瞄準著我。我大吃一驚，掙扎著逃命。而在掙扎間我卻成了那隻不見了的灰貓，在爐台上、案板上、餐桌上又蹦又跳。可是那槍口還是對著我。於是我倏地又變成了我們丟失的鴨子，縮在鴨窩裡面，但那槍口正好堵著門，對著我躲藏在旮旯。還是變成老鼠吧！剛一動念，我就成了老鼠。但在往洞裡鑽的時候，洞裡倒先跑出來無數如黃豆粒大的小人，打著小旗，舉著小標語，一出洞就四處狂奔，像一顆顆射出的子彈。他們還大聲地嚷嚷著，盡量張大可笑的小嘴，似乎非常憤怒。我聽不懂他們嚷嚷的是什麼，只是我心裡告訴我說：他們是剛剛由老鼠變成的人，他們說的還是老鼠的語言。他們對我這隻大老鼠視若無睹，一群群激憤地從我臉前跑過去，很快就跑光了，最後剩下一個摔倒在地上的小人，仰面朝天，四肢亂顫。

我把臉朝這個小人湊上去，才發現這不是什麼小人，原來是一九六○年我在走向新疆的路上見過的一個棄嬰。這個棄嬰滿臉皺紋，像個老頭，卻又沒有鬍鬚，他嚎啕大哭地喊道：「我是寡婦！我是寡婦！──」

不知怎麼，這個嬰兒被他自己流出的眼淚腐蝕了。先被腐蝕的當然是他的眼睛，他的臉，於是他的臉變得非常猙獰可怖。最後，他終於化成了一灘水。我感到潮濕，我感到陰冷，感到有一片粘乎乎的液體陷住了我的腳。我低頭一看：這哪裡是什麼水，而是一汪無邊無涯的鮮血！像敗壞了的沼澤一樣散發出一股腥臭味。我想跑出這片血的沼澤，一抬頭，卻又看見那個藍幽幽的槍口。它一直對著我，它始終對著我──我只好橫下心向它走去，懷著悲哀，懷著壯烈的情愫。我向它越走越近，它卻越來越小，藍幽幽的鋼制的槍口反而柔軟了，耷拉下來，漸漸成了一個像一滴眼淚形態的繩套，一個光滑的可愛的絞索。與此同時，有個聲音大聲地告訴我：

「這就是你的歸宿！這就是你的歸宿！──」

我猛地驚醒過來，那喊聲彷彿還餘音未絕：「這就是你的歸宿！這就是你的歸宿！──」眼前，那一個繩套還凝然地懸在黑暗當中。被子的襠頭正好搭在我的脖子上，給我一種上吊的感覺。我把被頭向下拽了拽，仍靜靜地躺著不動，讓那個可怕的夢境逐漸消失。

這時，我又聽見她細如游絲的呼吸，向暗夜中無止如盡地蜿蜒。我陡地感到她的呼吸是那麼親切，那麼動聽，那麼揪心。啊！我要把你呼出的氣全部吸進我的肺裡，讓我把它帶到天涯海角，讓它潛入我的性靈，直到我投向我的那個命定的歸宿，直到我化為灰燼──

第六章

羅宗祺把幾張白紙從抽屜裡拿出來，推到我面前。

「你真是異想天開！」他神情疲憊地往籐椅上一靠，看了我一眼。「我是一個共產黨員，怎麼能給你提供空白介紹信？」

白紙上，印章已經按規格蓋好在紙的右下方了。信箋上部的標誌和下面的印章都是他所領導的農場的。這幾張白紙因為有了這些鮮紅的戳子而異常貴重。我從寫字桌上拿起它，仔細地疊好，揣進棉襖懷裡的口袋，會意地說：

「你不給我也沒關係。現在外調人員滿天飛，這種空白介紹信多得路上都能揀到。」

他的家還跟一年前我來時一模一樣。只是他那時蓋的小廚房已經有些殘舊了，牆皮被那場大雨淋得露出了黃色的麥秸。屋子裡，雖然並沒有減少什麼陳設，而在我看來，卻感到蕭條了許多。北面牆上那幅由義大利記者照的周恩來總理的遺像，像框上掛了一條黑紗，兩端垂落下來，搭在一盆沒有生氣的文竹上。他親手繃的沙發早已失去了彈性，我坐在上面。像跌進了一個土坑。他本人也比一年前削瘦了，兩鬢爬滿了白髮，再加上他坐在吱嘎作響的籐椅裡，更給我一股涼颼颼的感覺。

雖然是春天了，但到處都給人以涼颼颼的感覺。

上面的那一幕戲演完，他說：

「你給我的信，走了五天才到。只有四十里路，怎麼會走這麼長時間？我拿起信封左看右看，深怕是讓人檢查過了。」他苦著臉笑了笑。「你別看我現在是場長，可是還跟在監獄裡一樣，成天擔驚受怕的──」

「我們從來就沒有出過監獄。」我說。

「是呀。」他喟然長嘆，「這些年，我的嘴也成了一張臭嘴了：往壞的方面預料的事，總是一料就準；往好的方面希望的，從來沒有實現過！你還記得去年這時候我跟你說的話麼？」

「怎麼不記得？不過是來得太快了點。」

「你還覺得快？我倒以為慢了。」他懶懶地說，「這些年，我們國家就像石頭往山坡下滾似的，越滾到後來越快。我看現在也差不多滾到底了。」

他抬起頭，眼睛朝上，鼻翼翕動著，好像在嗅哪兒飄來的一股什麼味道。他的眼光裡有一種歷經痛苦，備受希望的折磨，而最終惘然若失的神色。我理解這種心情。

「是快到底了。」我說，「不過，我總覺得會有一次運動，一次真正屬於人民的運動──」

「能有什麼屬於人民的運動？」他在籐椅裡煩躁地扭動。

「這麼多年來我們都是在運動群眾，但又都說成是群眾運動。『真正屬於人民的運動』？那就會給扣上個『反革命事件』！你不信，我們就走著瞧。」

「不管會被扣上個什麼『事件』，可是真正屬於人民的運動總會來的！」我說出這些日子一直在心裡醞釀的話，「周總理逝世了，鄧小平又下了台，隨著『反擊右傾翻案風』的展開，一批一批像你這樣的『民主派』都會倒下來。人民前面的屏障坍塌了，這時中國人民假如自己再不站出來說話，不走到鬥爭的第一線上去，那麼我們十億中國人就再沒有資格在這個地球上生存！我們就是世界上最窩囊、最軟弱、最劣等的民族了！」說到這裡，我眼睛裡不能克制地蒙上了淚水。「我們被欺負了十幾年，被愚弄了十幾年，被當作試驗品試驗了十幾年，難道我們在試驗失敗而致我們於死地的時候連一聲『疼』都喊不出來嗎？麻木到連『疼』都喊不出來的人，那就是真正是該死的人了！──」

我的喉頭被硬塞住了，呆呆地坐在自造沙發的坑裡。他也在籐椅裡凝然不動。屋子裡一時異常靜謐，但又洶湧著感情的波濤，隆隆作響。

半晌，他思忖著說：「那麼，你準備怎麼辦呢？走？走到哪裡去？」

「我還沒有一定的計劃。」我盡量使自己平靜下來，冷冷一笑，「這是個混亂的年代，連國家都沒有計劃，別說個人了！我只知道，這裡是再也待不下去了。『右』跟『翻案』兩個概念都跟我有聯繫，運動一深入，我就會像七○年那樣頭一個被擰進監獄。與其讓生命的火花在監獄裡悄悄熄掉，還不如在一次風暴中讓暴風刮滅！另一方面，你知道，六八年我從勞改隊出來，曾經傻頭傻腦地找過什麼『劉鄧司令部』，當然，那時候只能以失敗告終。可是現在，我想，如果你們這些『民主派』再不把眼睛轉向人民群眾身上，發動群眾，組織群眾，至少是支持人民群眾，還是像過去一樣等著挨打，等著人家把你們擰進監獄，而你們還要撅著屁股低頭請罪，那麼你們這些『民主派』也是活該倒霉了！──」

「哦，哦。」他抬起一隻手，苦笑著說，「你別這樣寫我們吧，我至少還給你提供了某種方便吧──」

「是的，」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正因為你給我提供了某種方便，我們就可以想像：就在我們兩個坐在這裡的同時，全國正在悄悄進行多少像我們兩個在這裡做的事，說的話！我們不會是孤立的、偶然的現象。一個共產黨員，一個右派分子，在各自的道路上走了二十年，搞到後來居然會有差不多的遭遇和心情，在這裡促膝談心，如果不承認這是歷史造成的，又怎樣去解釋？所以我覺得現在整個中國的空氣在孕育著一場真正的人民的運動。我們的國家和中國共產黨，只有經過這場運動才能開始新生。」

他深邃的眼睛突然警覺地盯著我問：

「你準備好了嗎？有──什麼聯繫沒有？」

「沒有。」我坦然地笑道，「能有什麼聯繫？跟誰聯繫？這十幾年來他們作的最大努力不是改善人和人的關係，而是切斷人與人之間的橫向交往。我甚至認為這是他們造成的最大禍患。他們把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善意、人道和義俠氣概全部破壞掉了，把人變成了浪和狐狸。這樣的道德狀態，也只有在一次人民運動裡才能淨化，建立起新的人與人的之間聯繫──所以你不用緊張，不用擔心我現在和什麼人有聯繫。你革命幾十年了，你和你的那些老戰友有私人聯繫嗎？能互相推心置腹嗎？」

「沒有。」他承認，「都是『人一走，茶就涼』！」他長嘆一聲，感慨地說，「也別說沒來往，來往是有的，可全是靠外調人員牽的線。我一些多年不知音訊的戰友，倒是通過外調人員的嘴才知道他們在哪裡，現在出了什麼問題──」

驀地，一股悲涼的而又無可奈何的情緒向我們襲來。我們竟然生活在這樣一片沙漠，一片自身正在遭受摧殘，而又摧殘著我們，但我們卻對其無能為力的沙漠之中。這時，他家小院的牆外，一個人孤寂地唱起來：「東風吹，戰鼓擂，當今世界上究竟誰怕誰──」我們靜靜地聽著，彷彿要從歌詞裡得到什麼啟示。但什麼啟示都沒有。在這個時代，凡是能夠大聲唱出來或喊出來的聲音，全是沒有內容，沒有意義的。

沉默片刻，他才接著說：「不過，我要告訴你，你想的那個什麼──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因為──」他向上豎起一個指頭，「他還在──一切都別想改觀。」

「我明白。」我仰在沙發上，嘆道，「可是周總理說過，『人生難得幾回搏』，現在全部情勢都決定我必須去『搏』一下了。別人可以等待，我也願意等待，但我連窩裡都蹲不住了，棍子快要搗進窩裡來了，還怎麼能等呢？他們要搞你這樣的『民主派』，還要先糊幾張大字報，發動一下群眾，造成點聲勢；要搞我的話，這些表面文章都不用做，光拿一副手銬來就行了。這十年來，我這種人是一直給你這種人當陪襯，又是打頭陣的。」

「哼哼！」他無可奈何地笑了笑，「這就叫『先掃清外圍』。」

我也笑道：「也可以說是先搞垮你們的『社會基礎』！這十年間我非常榮幸地給很多不同的人當過『社會基礎』。最早是『劉鄧司令部』的『社會基礎』，後來是『五．一六』的『社會基礎』，再後來是林彪孔老二的『社會基礎』。現在又循環回來了，是『右傾翻案風』，也就是說仍然是鄧小平的『社會基礎』。幸虧我的背已經鍛煉得和烏龜一樣厚了，不然踩都被踩扁了。」

提到「烏龜」，我心中一動，情不自禁地臉漲得緋紅。恰好這時朱蜀君端著托盤進來，招呼我們吃飯。她臉上有一種壓抑的惶惶不安的神情，一片愁苦的陰影。一年前那種歡快的氣氛不見了，她的一舉一動彷彿都怕弄出聲響，好像羅宗祺又要去坐牢似的。其實，並沒有發生什麼事，什麼事情都還沒有發生，但是報紙、廣播、各種宣傳工具，已經把毒氣散佈到每一個家庭裡，使得男人鬱鬱不樂，女人提心吊膽。我食而不知其味地吃著餃子，默默地想：我的決心是對的。

吃完飯，朱蜀君收拾著桌子，憂心忡忡地問我：「你走就走，為什麼非要離婚呢？是她？──」

「她很好！」我急忙打斷她的話。我不能說她不好，並且也不願意別人懷疑她有什麼不好之處。我尋字斟句地說：

「有的夫妻離婚，是因為沒有感情；有的夫妻離婚，卻是因為感情太複雜了。也許，即使我不走，我們倆也會離婚的。」我淡淡地一笑，接著說，「能夠白首偕老的夫妻，大概就是能夠掌握適度的感情的夫妻吧！」

門外，那個唱歌的男人又踅回來了，嗚嗚地唱著另一支什麼「革命歌曲」。這真是一個快樂的人！我想。

朱蜀君以她女人特有的敏感，似乎理解了，沒有再問下去。羅宗祺並不理解，但是也沒問。於是，空氣凝固住了。我覺得這正好是我告辭的時間。

「我走了，」我說。

羅宗祺當即從籐椅裡掙扎著站起身。他大概還沒有從他的什麼想像中走出來，心不在焉，眼神恍惚。過了一會兒，他才彷彿很羞澀地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心很潮熱，可能他真的害了病吧。

「你走吧。」他說。

走到門口，我回過頭來和朱蜀君點點頭，算作告別。她站在屋當中，依然是那樣憂心忡忡的，用目光送我出門。我在一瞥之間再次環顧了這間房子，這個曾經給予我友情的家庭，這個我能夠暢所欲言而不怕被檢舉的地方，從此以後我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羅宗祺把我送出小院。外面，在一條平整的通道前面，是一排高大的白楊樹，像衛兵似地挺立著，銀色的樹皮隱隱地泛出了綠色。白楊樹的那邊，才是用碎石鋪的公路。我將沿著這條公路走向曠野。

「老章，我把這個送給你吧。」羅宗祺看看四周沒有什麼人，突然想起來，解下腕上的手錶。「這塊錶走得還很準，你在外面一定很需要它。」

我接過錶。秒針急促地跑著，好像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捕它似的。這真是一個用得著的東西，逃亡者的命運往往決定於一秒鐘之間。我沒有推辭，把它揣進我的懷裡，跟空白介紹信放在一起。

「謝謝！」我說。

他兩手亂搖，咕噥著：「謝什麼！──看來一切都要靠時間來解決了──要是有什麼事，可以寫信來。」

「好的，」我說，「如果我還能夠寫信的話。」

我在碎石公路上步行了十幾里，沒有碰見一輛汽車，只有幾輛大車和我迎面錯過去。趕車的把式晃著鞭子，弓著背，和海喜喜一樣地沉鬱。他們是去城裡裝磚的，車廂板上落滿紅色的磚渣。從這裡可以看到大路的盡頭：在藍色的天空下的一個小黑點。那就是喧囂的城市，正在向人們猛烈開火的城市。先是用語言文字，緊接著就要用棍棒和槍彈。北邊，大路的盡頭消失在荒漠之中，像一條河似的，分散成為許多支流，於是也就無所謂哪是它的源頭了。在大路兩旁，還有一條條人踏出來的小道，向曠野裡延伸。我走到一條乾涸的大渠上，就開始岔向去我們連隊的小路了。

草原已經被「學大寨」的人們破壞了。曠野上到處是一塊塊廢棄的田地，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硝鹼，像骯髒的雪原，像披麻戴孝的孤兒。雖然經過多少次風吹雨淋，但仍能看到一條條如傷疤般的犁溝，橫七豎八地劃在曠野的肌膚上。自然和人同時受到鞭笞；「學大寨」的結果是造出了更多的不毛之地，硝鹼地上連一株草都不長。歡快的春風從黃河岸邊吹來，一下子跌落在這裡嗚咽，表示對草原的痛惜。啊，這就是我的田野！

走過硝鹼地，穿過乾竭了的沼澤，是一片沙化了的草灘。一叢叢芨芨草的宿根周圍堆滿細沙，並且風還不斷地把沙子刮來，越積越厚，越積越高。於是，一個個綠色的生命就窒息了、淹沒了、死亡了。綠色在無可奈何地退卻；生命在軟弱無力地消失。春天回到這裡。但是她找不到落腳的地方，所以這片黃色的土地上便沒有春天。

我走著。我走過硝鹼地，走過沙化的曠野。我練就了一雙慣於走流沙的腳。這雙腳生下來是又白又嫩的，任何鞋襪對它來說都太粗糙了，它只能悟在母親的手掌之中。但現在它已經習慣於赤裸裸地走過礫石，走過荊棘，走過發黑的沼澤，走過蜇人的硝鹼地──

在硝鹼地和曠野的那邊，才是麥田。麥田的邊緣，還可看到白色的硝鹼，麥苗稀稀拉拉的。這是生命和死亡對峙的地帶，誰勝誰負，還很難預料。再往裡走，麥苗才顯得旺盛起來。田埂上長著苦苦菜的嫩芽，還有茸茸的青草；春天的土地不用澆灌也是濕潤的、柔軟的。空氣中有一股哀婉的綠色的氣息。去年春天，也正是在這個季節，我回連隊走的也是這條路。當時的景色和這時竟毫無二致，彷彿這一年間並沒有發生什麼事，一切都不還是我的幻覺，我的夢境。過去，在我面臨突如其來的、不可理解的災禍時，我常常幻想，如果時光能倒流，如果能讓我再從某年某月某日開始生活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做得更聰明一些，躲過這場可以避免的災禍，或是有充分的準備，來迎接這場不可避免的災禍。那麼，現在，是不是還讓時光倒流回去，倒流到去年這個時候呢？

不！

即使魔法能使我再從那時開始生活一次，我從這裡走回連隊以後，還是會像去年一樣向她求婚的。這一年，是我短暫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我的預感告訴我，這一切都不會再演一遍了。今後我不可能遭到這樣的屈辱，經歷這樣的精神痛苦，但也從此不會再有這樣的快樂和這樣的幸福。

特定的感受在人生中只能有一次。

我走著，邁著沉重的步子。

我走回去。回去後就要離婚，這和我們必然會結婚一樣，也是一個命定。

啊！我的曠野，我的硝鹼地，我的沙化了的田園，我的廣闊的黃土高原，我即將和你告別了！你也和她一樣，曾經被人摧殘，被人蹂躪，但又曾經脫得精光，心甘情願地躺在別人下面；你曾經對我不貞，曾經把我欺騸過，把我折磨過；你是一片乾竭的沼澤，我把多少汗水灑在你上面都留不下痕跡。你是這樣的醜陋，惡劣，但又美麗得近乎神奇；我詛咒你，但我又愛你；你這魔鬼般的土地和魔鬼般的女人，你吸乾了我的汗水，我的淚水，也吸乾了我的愛情，從而，你也就化作了我的精靈。自此以後，我將沒有一點愛情能夠給予別的土地和別的女人。

我走著，不覺地掉下了最後的一滴眼淚，浸潤進我腳下春天的黃土地。

第七章

毛主席語錄

認真搞好鬥、批、改。

申請書

今有三隊農工章永璘、黃香久，自去年結婚以來，一直感情不合，不能搞好家庭團結。長此下去，不利於農場的生產，也不利於個人的改造。經我們二人協商，一致同意離婚。離婚時的財產處理，由我們二人解決。今後，我們二人保證在社會主義建設和個人的改造中發揮出更大的力量。此申請望領導批准為荷！

敬禮！

章永璘

黃香久

一九七六年三月

我把這張申請書攤在曹學義面前。

曹學義的眼睛避開我的目光，盯在這張申請書上，喝著嘴唇，微蹙著眉頭，左看右看，一時拿不準應該怎樣答覆。

我沒有等他示意，便拉過一張凳子坐在他辦公桌對面，背靠著牆，點燃一支煙。我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他的臉。

他摘下綠軍帽，搔了搔板刷似的頭髮，又戴上。他的一條腿抖動起來，致使他的肩膀也隨之搖晃。他的另一隻手一會兒摸摸墨水瓶，一會兒擺弄一下面前的紙張，一會兒拿起筆，但在我以為他要簽下他的大名時，卻又放下了。

「我聽說了，我聽說了──」他終於喃喃地說。

「聽誰說的？」我有點咄咄逼人地問。「聽黃香久嗎？」

「哪、哪裡──不是！」他趕緊聲明。「大夥兒都這麼傳嘛。」

我不作聲了，等著他。

我原來料想他可能要在我使用這條牛頭不對馬嘴的語錄上找點岔子，但是他卻不把注意力放在這上面。其實我早作好準備，如果他真的找岔子，我就要請教他，究竟有哪一條「毛主席語錄」適合寫在離婚申請書上。我要在離開之前發作一次政治性的歇斯底里，表示一點可憐而又可笑的憤怒。等他們來抓我時，我卻戲劇性地跑掉了。但他沒有給我這樣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辦公室外面陽光燦爛。窗前有一個人影走過去，他抬起頭張望了一下。他現在盼著有個人進來打擾我們。而我偏偏選在這樣一個時候，這時候連黃香久也在地裡幹活。

「是不是──可以調解一下？」他捏著紙，歪著腦袋，慢吞吞地問我。

「讓誰來調解？」我問，「讓場部來人嗎？」

他聽出了這句話的份量，尷尬地笑了笑：

「哪用場部來人嘛。咱們隊上，有誰跟你們好的？黑子咋樣？」

「我看，還是不要有外人摻合進來的好。」我冷冷地說。

「那也是，那也是──」他表示同意，「清官難斷家務事嘛！」

我想操起桌上的墨水瓶砸在他四四方方的黑臉上。但這只是我一瞬間的衝動。我很慚愧；在「領導」面前能做出真正男子漢的舉動，恐怕還需要一個過程，還需要把我逆向地「改造」過來。現在，我的話裡面雖然有骨頭，但坐的姿勢不知在什麼時候又變成了弓腰曲背的了。卑微感已經滲進了我的血液，成了我的第二天性。忍耐點、忍耐點！我自我解嘲地想，我要等他簽名，這份離婚報告主要是為了她的安全。他巴不得我們離婚，但又必須做出這種姿態。這是一齣很短的過場戲。

「黃香久同意了嗎？」他沉吟了一番，又問。

「當然同意了，」我肯定地說。

「這好像不是她本人的簽名。」他臉湊近紙看了看，彷彿在說，你看，我對你們多負責呀！

「怎麼？要把她叫來你問問嗎？」

「哦，那倒不用。」他無謂地笑笑，兩手使勁地搓起來。「我記得去年的結婚申請也是你代寫的。」

「曹書記的記性挺好。」我說。

他找著了根據，於是拿起筆。

「要是你們倆都同意，領導就批囉。婚姻自由嘛，以後你們覺得還能湊合，再復婚也行。現在，離婚的多，復婚的也挺多。」

領導就是他，他就是領導。說完，他一筆一劃地簽了自己的名字。

我有一種丟掉了既寶貴又沉重的東西的失落感，本能地站起來，拿起那張紙。戳子、簽名，決定我們命運的就是這些可笑的符號。我說：

「我想搬回周瑞成那間房裡去，行不行？」

他臉上掠過一絲警覺的神情，但隨即表示同情地說道：

「暫時不用忙嘛。那間屋子好久沒人住了，一冬天沒生火。天氣暖一點再搬也可以。你們不是住兩間房麼？你們先一裡一外住著咋樣？」

「我想還是早點搬出來好。」

「那隨你！」他擺了擺手。

他的眼睛最後總算被我捕攫住了。這時，我才理解她去年在羊圈告訴我的話。但他在離婚申請書上簽了名，我還有什麼資格與他計較？

「隨你去吧！」我心裡也這樣說。

吃完晚飯，黑夜終於來臨。這是一個陰鬱的、令人失魂落魄的黑夜。白晝的光一點點地從沒有塗漆的破舊白木窗框退出去，像生命一點點地離開肉體。而與此同時，料峭和春寒一點點地從破舊的窗框、從土牆的各處細小的縫隙中向裡浸潤，使屋裡的空氣漸漸凝縮起來，土房如墳墓般地陰森。田野中的那片樹林，雖然還沒有綻開綠葉，但樹幹已經灌滿春天的漿汁，變得柔軟了的枝條，在晚風中發出百無聊賴的颯颯聲。這是一個既使人失望又給人希望的黑夜。我頭枕著手掌，仰面躺在炕上，一隻灰色的小蜘蛛，悄悄地在報紙糊的頂棚上爬行，彷彿像人一樣，也在尋找一條適合自己生存和發展的「語錄」。原來，今天是「驚蟄」，各種小蟲蟲都要在今天爬出來。

她在外屋洗完鍋碗，掀開門簾走進來，隨手拉亮電燈。屋頂上頓時投下慘白的、刺目的光芒。我瞇縫著眼睛，但沒有敢看她的臉。她一如往常，欠著身子半坐在炕沿上，不停地搓著兩手。她剛擦了裝在蛤蜊殼裡面出售的潤膚油。她愛修飾，並且注意保養，這和從小當農民的婦女迥然不同。如果不是失身而勞改，她恐怕是另一種命運吧。但是她竟勞改了，淪落風塵，這不也是她的命運麼？

她專心致志地擦著自己的手。我在思忖著怎樣開口。

女人的耐性極大，尤其有沉默的本領。我終於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說：

「今天咱們的申請批了。」

我特別把重音放在「咱們」兩字上。

她仍不說話，邊擦油，邊仔細地查看自己的手指，好像必須在每一個指甲縫裡都抹上油似的。這是一片佈雷區，但是我要越過去才能達到彼岸。我坐起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展開，放在她面前的炕沿上。

她不動聲色地向那張紙瞥了一眼，又擦了一會兒手，然後用兩根手指刷地一下把紙拈起來，一折，撕成兩半。

「咦！」

我驚詫地輕呼了一聲，但又即刻停住。我不敢再往下說。這一片冷漠的冰層非常薄，稍一不慎我就會掉到裡面，再也浮不出來。我提心吊膽地看著她的臉。

她沒有抬起眼睛，還是看著自己的手指，鎮靜地說：

「要這玩意兒幹啥？要結婚，誰也擋不住；要離，誰也捏咕不到一塊兒去。既然沒有感情了，就是不批，不照樣分得開嗎？」

「當然，當然！」我連忙表示贊同。「可是咱們不是還要拿著這玩意兒到場部去辦手續麼？」

「哧！」她鄙夷地斥了一聲。「你這腦袋瓜子真好使！咱們結婚的時候到場部去辦過手續麼？」

啊！這時我才猛然想起來：去年，黑子把曹學義的批覆給我們拿來以後，我怕夜長夢多，連隊批了，場部的幹部還可能從中作梗，徵得她同意，就沒有去場部辦手續。反正山高皇帝遠；誰家結婚的時候，來賓進門也不會先索取結婚證檢查一番，這樣，我們就「結婚」了。

我不禁發出一聲神經質的怪笑。原來，我這個被「群眾管制」的人竟和她過了一年非法的夫妻生活！承認我們是夫妻的不過是群眾，是時間，是我們的感情和習慣。到後來，連我這個當事人也忘卻了我們還沒有履行法律手續。這樣說，我這些日子所費的心機純屬多餘，要走，我滿可以拍拍屁股就走。

我忘卻了，她卻記得。她向我投來十分憎恨的一眼，厲聲說道：「哼！你當初跟我結婚就沒誠心！」她輪廓豐滿的嘴唇突然變薄了，露出雪白的門齒。「你滿肚子鬼心眼！我今天才把你看透了！」

她的話像冰雹一樣打在我的臉上，我沮喪地說：「你別誤會。當初我是誠心的，決不是要花樣。我笑，是因為這事情很滑稽。黑子說過，沒有道德的日子好過，我看，沒有法律的日子也很方便。」我嘆息一聲，「我們真像場戲，真像場夢！」

「我是做夢做醒了。」她說。

醒來的應該是我，而現在她也說自己醒了。我遲疑不決地停在薄冰上，不敢再邁出一步：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怎樣想的，會說出什麼話來。是不是夫妻兩人決不能清醒，清醒了就會分道揚鑣呢？

夫妻生活就是夢。不是美夢便是惡夢。千萬不要清醒！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兀地站起身，掀開箱蓋，一件一件地把我的衣裳拿出來──這些衣裳沒有一件不帶有她的氣味。她很冷靜、至少在表面上看是這樣。對於離婚，她好像已經熟於此道了。

「人窮也好，窮人離婚簡單；你的、我的，一分就完了！」她居然還有這麼一份幽默感。最後，她把半導體收音機也放在我的衣裳上，說，「這個也給你，當特務離不了這玩意兒。」

我無可奈何，撇了撇嘴。現實摧毀了她的生活，摧毀了她的一切，但她又把任何要反抗命運的，要在嚴酷的現實中去尋找一點供氧的罅隙的行動卻都當成是「反革命」。必要的時候，她也會捏著小拳頭喊叫：打倒這些反革命。我乾巴巴地說：

「這個東西是你買的，我不能要。」

「有啥不能要的呢？」她故作驚詫地攤開兩手，用冷冰冰的語氣說，「這些東西，你拿去；屋裡搬不走的，你給我留下。我不是傻子，不會讓自己吃虧的。」她繼續在敞開的箱子中掏著。這隻神秘的箱子彷彿有掏不盡的東西。她從一塊小手帕包中拿出一疊鈔票，很熟練地點出二十張。「還有，這二百塊錢，你也帶上。」

「咦！」這時，我是真正驚詫起來。「你還給我錢幹什麼？我們──我們生活這一年又沒存下錢，我心裡有數的。」

忽然，她支持不住了，像一個孩子精心搭置起來的積木在一剎那間全部倒塌，她冷漠的、冰涼的、嚴厲的表情陡地垮下來。她用拳頭堵著嘴，嗚嗚地哭道：

「我說，你章永璘，你生就了一副狼心狗肺！你走就走，跟我耍這些花樣幹啥？──其實你根本不用跟我要這些花樣！你說一聲：『我要走』，你就走好囉！誰也不會攔你，誰也不會拉你──」

她的頭無力地垂著，語句斷斷續續的，耷下來的肩膀一聳一聳的，一副被悲痛壓倒的模樣。她捂著臉，站在箱子旁邊，宛如從箱子裡鑽出的向我索命的鬼魂。那姿勢分明召喚著我去安慰她，去把這一筆孽債算清楚。我猶豫著。我知道我無法跟她解釋明白，我不能把既是為了她，而又是為了解決我複雜的感情的這一舉動──離婚，說成是單純為了她的安全，或是說成單純是我對她已失去了感情的結果。她的腦子只能理解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灰色的事物、模糊的事物，對她來說是太費解了，對我來說又是太難表達了。理性不能代替感情，理性更不能分析感情，在心靈相互不能感應的關係中，任何語言都無能為力。而維繫我們的，在根子上恰恰是情慾激起的需求，是肉與肉的接觸；那份情愛，是由高度的快感所昇華出來的。離開了肉與肉的接觸，我們便失去了相互瞭解、互相關懷的依據。

但是，我還是走了過去，伸出胳膊摟住她的肩膀。「你怎麼知道我要走的？」我問。

「我咋不知道？你肚子裡有幾根蛔蟲我都知道！」她乖乖地偎在我的懷裡，哽咽著說，「你當是我看不出來？你不走，能跟我離？你呀，勞改了二十年還是個少爺胚子，要人侍候你吃，侍候你喝。老實說，我是放你一條生路，讓你去尋你的主子，不然，我不吐口跟你離，你能離得掉？你是去投靠美帝蘇修也好，是去投劉少奇鄧小平也好，你放心，你反革命成功了，榮華富貴了，我決不來沾你的光，你何必跟我耍這樣的花樣！」

她笨得可愛，又聰明得可笑。好像我勞改的二十年中她都一直侍候著我似的，並且，她又有她對人和世界的理解──拾到籃裡的都是菜；凡是和當前「革命路線」對立的，不分青紅皂白一攬子是「反革命」！

而她卻愛著「反革命」。

我不禁啞然失笑，搖了搖頭說：

「什麼榮華富貴！很可能是凶多吉少，所以我才──」

「哼！」她鼻子一皺，用淚眼柔情地看著我的臉，卻撇著嘴狠毒地說，「那是沒準！你肯定不得好死！因為你虧了心了。」

「是呀，」我淒然地一笑。「是虧了心了。」

她似乎稍稍平靜下來，頭靠在我的肩上，嘆了口氣說：

「本來，我是想跟你大鬧一場的，去檢舉揭發你，叫你再去蹲勞改。可後來一想，你也可憐，一肚子才學，窩在這兒受人欺負；你有你的苦楚──還是好離好散吧，都給各人留下些可想的地方。我告訴你，不管你以後多榮華富貴，有多少漂亮的女子圍著你轉，像我這樣心疼你的女人，你一個也找不到！我呢？我也想開了，馬老婆子一個人也過了一輩子，還是樂呵呵的，我還不能像她一樣過麼？──」

「哪能──你還年輕，找一個比我合適的──」我違心地安慰她。

「算了吧，少跟我賣片兒湯了！」她擦乾臉上的眼淚，紅紅的小鼻頭翕動著，扇子般的睫毛上還沾著淚水，像湖塘上蒙著的一片濕霧，令人心醉。她說：「我以後再不找了，真的不找了，狗跟你說謊！還找誰呢？我命裡不該有好男人。找著一個好男人還攏不住，要跑。那個錢，你帶上，路上好花。我前兩次離婚，都拚命向人要錢，要東西，打官司，這次跟你離，我心甘情願送給你。你拿著好了，我還有三百塊哩！」

說完，她擰過身來，把富有彈性的乳房緊貼在我的胸口上，用一種彷彿準備決鬥的火辣辣的語氣說：

「上炕吧！今天晚上我要讓你玩個夠！玩得你一輩子也忘不掉我！」

月亮升到當空。房裡的燈一滅，月光陡然像瀑布一樣向小小的土屋中傾瀉進來。她的細聲碎語在月光中蕩漾。

「──我告訴你，你將來是準不得好死的，因為你虧了心了──可是，不管有多少人給你送葬，送花圈，心眼裡真正哭你的就我一個，你信不信？──以後，每到清明，我不管在哪兒，都給你燒紙，你就到我這兒來拿錢花好了──來吧，快脫了，還愣在那兒幹啥？」

我感到有兩條火燙的胳膊將我緊緊地摟住，把我拉下去，拉下去──沉到月光的湖底。耳邊，又響起從水底深處浮上來的聲音。

「──你別忘了，是我把你變成真正的男人的──」

啊！世界上最可愛的是女人！

但是還有比女人更重要的！

女人永遠得不到她所創造的男人！

有一個小蟲子在牆角沙沙地爬。啊，春天來了！再有一個月便是清明。

我是不是要回到她身邊來領受祭奠呢？

好大好圓的月亮啊！

一九八五年七月二十二日

（原載《收穫》一九八五年第五期）